49. 小黑影
“那便麻烦姑娘了,我家在嘉安县东街巷子最里头,门口有两棵枣树,好认,只是”她又蹙起眉,“那宅子瞧着寻常,可夜里头,总有动静。管家说半夜路过后院听见小孩笑,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宝儿在笑,可推门进去,宝儿睡得沉沉的,屋里什么也没有。”
顾星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马车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把车帘的影子拉成斜长的一条,妇人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快到了,前面那个土坡下去就是嘉安县东街。”
阿莲也凑过去看,远远的,一片青灰色的屋脊从田野尽头冒出来,炊烟细细地往上飘,看着就是个寻常小县城。
可她看着看着,忽然眯起了眼,东街那片屋顶上头,隐隐笼着一层极淡的灰气。
她扯了扯顾星的袖口,顾星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马车拐下土坡,进了嘉安县的城门,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两旁开着杂货铺、面摊子、布庄和药铺,傍晚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候,有人推着板车卖豆腐,有人蹲在门口择菜。
可马车拐进东街那条巷子时,热闹忽然就断了,只剩下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巷子最里头果然有两棵枣树,一棵歪着长,枝桠伸到院墙外面去,另一棵直挺挺的,树皮上有刀刻的旧痕。
两棵树中间夹着一扇黑漆木门,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阿莲伸手要去摸,被顾星挡开了。
“别碰。”顾星低声道。
阿莲赶紧缩回手,妇人让跟来的小厮上前叩门,门环碰着门板,发出的声音闷闷的。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老妇人的脸。
“夫人回来了!”那老妇人一眼看见妇人,赶紧把门拉开,“宝儿方才又闹了,非要往院子里跑,说姐姐在井边等她。”
妇人脸色一变,提着裙摆就往里冲,鞋跟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
顾星和阿莲跟在后面,一跨过门槛,阿莲就觉出不对了。
院子不大,正对着的是三间正房,左右两间厢房,青砖铺地,一切看着都规规矩矩的。
可阿莲一眼扫过去,瞧见正房屋檐下垂着的那串风铃,红线穿铜钱,本该叮当作响,此刻却纹丝不动。
而院子深处,东厢房后头隐约露出一截青石板的边,板上浇着桐油,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油光。
那是一座被封了的井。
正房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宝儿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姐姐你来这儿,我分你半块糕,”
妇人冲进去时带起一阵风,阿莲站在院子里没动,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顾星的脚步也停了,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截青石板上。
“感觉到什么了?”顾星问。
阿莲咽了口唾沫,“有个小孩鬼在这。”
她指了指井口的方向,暮色里,青石板边上坐着一道小小的黑影,手脚细瘦,正歪着头往正房那边看。
黑影觉察到阿莲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阿莲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一张嘴不知被什么缝上了,张不开,这样子让她这个当鬼的,后脊梁都凉了一截。
顾星拍了拍阿莲的肩,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去要一包干枣。”
阿莲回过神,拉住身旁的小厮,要了一包干枣。
很快,小厮就拿来了一包干枣,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顾星抓了一把,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把干枣一颗一颗码在青砖缝里,码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从院心一直延伸到井口。
那道小黑影盯着地上的枣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踩着青砖走过去,走两步,停一下,像是好久没走过路了。
阿莲躲在顾星身后,看着小黑影走到院心,蹲下来,细细的手指捏起一颗干枣。
“宝儿说,姐姐要吃枣。”阿莲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小黑影捏着枣子,一张被缝了嘴的脸朝着阿莲的方向转过来。
院子里那串风铃忽然“叮”地响了一声,又一声,铜钱撞铜钱,脆生生的,像小孩子在笑。
小黑影蹲在青砖地上,捏着那颗干枣看了很久,她没有嘴,脸上那块本该长着嘴巴的地方是一道粗粗的缝线,黑色的线穿过青白的皮肉,像缝补破衣裳的针脚,歪歪扭扭地横在鼻尖和下巴之间。
阿莲看得后脖颈子发紧,悄悄往后挪了半步,鞋跟磕在砖缝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小黑影抬起了头。
那双空洞洞的眼睛朝着阿莲的方向望过来,可阿莲知道她看的不是自己,是阿莲身后正房的门。
门里传来宝儿脆生生的声音,“娘,姐姐怎么不进来吃糕?”
妇人正在屋里哄孩子,声音又急又抖,“宝儿别胡说。”
宝儿说得很认真,“姐姐就坐在门槛上,她穿黑衣裳,头发乱乱的,她跟我说她好久没人陪她玩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串风铃“叮叮”地又响了两声,像谁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小黑影低下头,把捏着的那颗干枣往嘴边送。她没有嘴,枣子抵在缝线的位置,皮肉微微凹陷下去。
干枣还是那颗干枣,只是枣皮上多了两道浅浅的印子。
顾星又从包袱里又抓了一把干枣,这次没有码在地上,而是直接撒了过去。
干枣落在青砖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小黑影伸手一颗一颗捡起来,拢在掌心里。
她数得很仔细,数完后,把大部分枣子揣进衣裳前襟,剩下两颗捏在手里,站起来,赤脚走过青砖地,走到东厢房门槛外面,坐下来,背靠着门框,在那坐着。
顾星拍了拍手上的枣屑,站起身,阿莲凑过去,压着嗓子问,“你看出什么了?”
顾星没答话,只是看着门槛上那道小黑影,看了一会儿,转头望向那截封井的青石板。
石板上头的桐油在暮色里泛着油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