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苍葭之野。
卫寒雨站在青野中,眸光冰冷看着不远处黑压压的军部,以及为首的几名仙都弟子。
他一袭玄衣,鬼意森然,手中长剑莹亮,剑身被潮湿的雾气沾染,流淌的竟不是水珠,而是鲜红的血滴。
泣血剑,无相鬼境境主的本命剑。卫寒雨曾用这把剑杀穿了鬼境七殿,如今他还是要用这把剑杀掉为首的那几个仙都之人。
在玄黎剑阵运转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折身要去牵明昭的手,刹那间却有另一股力量将他们隔开。
卫寒雨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苍葭之野,眼前数不清的军部士兵与世家修士,密密实实地拦住他要去找明昭的路。
他瞬间了然,又是那个该死的盛珩。
卫寒雨上次杀去仙都时就想解决了盛珩这个混账,却见盛珩以太徽绛玉作为交换。
他知道明昭重塑灵脉需要此物,看在盛珩还算懂事的情况下,取走绛玉,勉强饶了他一命。本以为此人会老实一阵子,却没想到这么快竟又来找死。
还拖家带口的,领着仙都那群废物,生怕这群人活得久?
而另一端的军部和世家们,见到卫寒雨的脸则是微微愣住。
相传鬼境境主相貌丑陋,才终日以玄灵纱覆面。即便是入侵仙都时,他都没把灵纱摘下,当时冲在前线的修士们最多只能见到他露出的一线雪白脖颈。
可如今一见,诸人才意识到,这丑名在外的境主,长得一点也不丑,反而极为好看。
少年生得眉目冷峻,长睫乌浓,眸光锐利幽寒。
青野的风带来潮湿之气,让他脸色愈显冷白,高挺笔直的鼻梁下,是薄削的唇。
吐出的话语也冷淡至极:“谁想死,就尽管上前来。”
戎装肃然的军部士兵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胆怯与惊惧。
眼前这位境主可是杀上过玄璧仙都的,当时连盛珩亲自出手都没能让他吃瘪,反而被他夺了太徽绛玉。如今他们军部上场,难道就有胜算?
一时间,在场之人都不太敢有行动。
“你就是鬼境之主?怎么会跟那几个修为低下的杂鱼厮混在一起?也不怕自掉身价!”
说话的是温家的幼子温锦逸,自小千娇万宠,养得性子蛮横跋扈,跟谁说话都趾高气扬。
他口中所说杂鱼,在场人都听出是扶摇宗。
卫寒雨眸光微移,视线锁定了他,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杂鱼?”
他声音沉了几分,唇角笑意仍在,却无端令人生出一股寒意:“自掉身价?”
“本少爷说错了么?”温锦逸持剑指着他,讥笑道,“听说你还夺走了我们玄璧仙都的太徽绛玉,怎么,你一只鬼,难道还想去荒墟复活明昭那个叛徒……”
身旁的温津言察觉不对,立刻喝道:“锦逸,住口!”
然而仍是慢了,只见一道血红剑光倏地刺来。温津言来不及反应,刚转头,双眼就被一泼热血糊住。
他脑袋一片空白,耳边传来惊慌的尖叫声,抬手抹去眼睛的血,就看到温锦逸的脑袋被剑光割下,咕噜噜滚在青草丛里,唇角还带着生前那一抹讥笑。
那缺了脑袋的身体,慢半拍的轰然倒下。
“卫寒雨,你欺人太甚!”
有人怒喝。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持剑冲上前去。
温津言手掐法诀,雄浑灵力裹挟在剑身,挟风动雨杀来。
卫寒雨冷冷看着如同黑云翻涌的仙都修士,手中泣血剑发出轻微嗡鸣。
他调转剑身,剑尖直指苍穹,霎时头顶浓云汇聚,朔风狂乱。鬼境之主的血印映亮半个天空,以他为中心的青野瞬间被墨色鬼气浸染、笼罩,范围迅速扩大。
为首杀来的几名低阶修士在触碰到鬼雾的瞬间,血肉飞溅。
此时卫寒雨已经完全褪去作为小师弟的乖巧,眉宇中尽是冰冷的杀意。他足尖点地,飞身至温津言的眼前,泣血剑横扫,罡风猛震,温津言的护身灵罩被瞬间粉碎。
温津言心中大骇,晦暗的光线里只见到少年冷白的下颌和一截脖颈。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少年的掌心已经按在他的天灵上。
说来奇怪,这瞬间少年的掌心没有任何温度,却有一股令他感到安定的力量,从天灵一路灌到足心。
温津言有些麻木了。
那少年抬手,不知提起了什么东西——
莽莽青野,风雨如晦,天地似乎都幻化成静默的黑白两色。
唯有从温津言脖子里喷射出的鲜血,红得灼目,仿佛要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烫伤。
死一样的沉寂。卫寒雨提着那颗脑袋,血珠沿着指骨分明的手滚落而下,没入青青野地。
“仙都世家自诩血脉高贵,将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还以为有多了不得呢,如今看来,呵,身体里流的血不也是腥臭的么?”
少年低垂着眼睫,与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对视,隐约可见唇角笑意冰冷。
他靴面漆黑干净,稍一使力,就将温津言的脑袋踢了出去,直踢到那些已经傻掉的修士当中。
“真恶心。”
少年清越好听的声音穿过冷冷雨雾,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的耳中。
-
明昭走出玄黎剑阵,入眼就是藻玉河形成的景象。
浪潮起伏,白浪碎溅。
从阵法外看藻玉河是流动的太极阴阳,但若靠近它,就会发现这是一片平静的海域。
海水是温柔纯净的蔚蓝色,天幕与海面也呈现出极致纯粹的蓝。
明昭踩着细软白沙,走到一块礁石坐下,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在神殿里看到的景象。
龙君殷妄。
比起作为“卫寒雨”时的阴郁鬼气,那时的小龙君稚气未褪,金色的竖瞳里满是目空一切的倨傲与漠然,有种不近人情的兽性。
可饶是如此,那微抿着的薄唇泛出淡淡的红润,为他增添不少鲜活的少年气。
明昭抬手轻揉眉心,那种封印碎裂的微凉触感仍隐约存在。
她也是进入神殿,才意识到自己曾亲自去过葬龙渊,却不知为何这段记忆被封印了。
碎掉的封印上有仙都的痕迹。不必说,定是有人将她的行踪禀报给世家长老,长老们怕她好奇心发作,追查出不得了的事情,才将她的记忆封存。
而那段记忆告诉她,她曾与小龙君殷妄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她在外游历的最后一年,她潜入葬龙渊深处,在幽暗潮冷的石谷里,见到了一抹残留的神识。
深谷里有瀑布飞溅,发出闷雷般的响动,身形模糊的少年负手站在水潭边,不声不响地注视她。
明昭不知他是谁,眉眼弯弯道:“你也是游历到这里的吗?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呀?有什么好玩的吗?”
那时她穿着红裙,肤白个高,笑时眼睛里好似盛满碎星,唇边还有对小梨涡。
任谁见了她,都会忍不住看着她。
少年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声音有种长久不开口的微哑:“我来此一千零九年,这里没什么好玩。”
“这样啊,”明昭以为他在此闭关修炼,又觉得看不清这少年的脸,于是想要靠近他,“我叫明昭,你呢?”
那少年静静看她走近,“殷妄。”
“殷望,父母期望的望么?好名字呀。”
明昭笑得眉眼弯弯,也终于在轰鸣的瀑布声里,看到了少年的脸。
她脸上笑意瞬间冻住,原来这只是少年一抹残存的意识。
“是痴心妄想的妄。”
殷妄的真身在潭水深处,被焚龙链死死锁着。明昭在认识他的第二个时辰,得知这个消息。
她不知殷妄究竟犯了什么错,才会被囚禁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深谷水潭中。
但她夸下海口,等她回了仙都,跟那些老古板们斗上一斗,必定能让他重获自由。
殷妄听了这话,浓睫轻垂,没说什么。少年寡言安静,于是明昭很快就觉得憋闷无趣,想出去玩,可少年看起来很孤寂,他的目光总是悄悄落在她脸上。
毕竟他一千年没和人说过话了呀。
明昭不忍心离开,寻了些生长在潮暗之地的灵果,边吃边和殷妄说起外面的事。
如此过了三天,明昭实在待不住,想要砍断焚龙链带他走,带他亲眼去看外面的世界。
他劝明昭:“这柄剑砍不断焚龙链,你去说服那些长老吧,让他们放我出来。”
明昭有点担心他:“那也许需要好几天呢,你可以坚持到那时候吗?”
“可以,”殷妄笑道,“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彼时暮春,明昭离开葬龙渊的第二天就被长老们得知此事,封死了她的记忆。明昭忘了葬龙渊深处的那个承诺,也忘了殷妄。
而殷妄也没等到她,他死于两日后的一个春夜。
被仙都世家穿透筋骨、抽干神力而死。
这个死讯在十几年后才姗姗来迟。
明昭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轻声骂道:“这群混账。”
玄黎剑阵仍在运转,阵法外的腥风血雨无法影响内部的安宁祥和。
此时是昼夜交替,海的那头霞光瑰丽,似一线流动的火,将海岸映照得一片雾粉。
明昭坐在流转的碎芒里,看到一袭玄衣、脸颊染血的卫寒雨朝她走来。
记忆里的小龙君殷妄与眼前的师弟身影逐渐重叠,同样的身姿挺拔,长靴黑亮,只是眼前之人脸孔更白,眉宇间笼罩一层阴戾杀伐之气。
卫寒雨刚动了鬼王印,又杀死不少修士,此时身上杀意未褪,黑眸里没了寻常的乖巧,反而充斥冷戾,冷白脸颊溅到的几颗血珠更平添煞气与森然。
明昭闻到了他身上的浓浓血腥味,这味道甚至盖过了他本身就有的淡淡昙花香。
她不喜血腥气息,抬眸看他:“你杀了谁?”
“温家的弟子们,还有军部,总之很多人。”
卫寒雨走到她身前,单膝下跪,劲瘦的手臂伸展将她圈住。隔着一层纤薄的纱裙,少年手臂的灼烫传递到她的肌肤。
原来他虽为妖鬼,动杀念时体温也是灼烫的。
“我拔了他们的脑袋,”卫寒雨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