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只有这样,才会永远属于自己
回到明月殿,喻霓裳一眼便瞧见了等在殿门前的喻辞。
不是她特意去寻,实在是少年太过扎眼。
玄衣绣纹,暗红抹额,高马尾在风下轻轻晃动,肤色在光照下白得晃眼。
对视的瞬间,隔得远远的,她还是看到少年双眸骤然亮起。
喻辞向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紧张地垂下眼,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喻霓裳走到他身前停下,五日前差点要死的人,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假,你倒是一点都不在意。”
她嗓音冷冽,带着几分不悦,还从未有人将她的话当做耳旁风。
喻辞忙不迭跪下:“主子恕罪,明月殿,明月殿不养闲人,主子赐的金疮药极好,属下已经好了。”
喻霓裳斜睨他一眼,抬脚走入殿内。
晚些时候要参加宫宴,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北境,她没那么多时间。
喻辞松了口气,忍着肩头的痛守在殿中一角,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来。
喻霓裳身边一共四个贴身侍卫,折损两个,添了他一个。
自下朝喻茯苓便被派去同都察院的人率先前往北境,另一人名唤喻离,他一直未曾见过,听说是被派出去办事。
如今殿中除了他,便只有两名侍奉的男侍。
喻辞闻着殿中盘旋漫开的松木香,望着跪在喻霓裳身边服侍的男侍羡慕不已。
若是在她身边的人是自己,那该多好。
他想保护妇君,想服侍妇君。
歇息了一阵,喻霓裳总算精神了些。丫鬟适时端着糕点和宴会所需的衣物出现。
男侍接过衣物,弯着身子给她穿衣。
喻霓裳闭着眼,张开双臂。
不生气的时候,她自认为自己算得上和蔼。殊不知男侍拿着白玉腰带的手都在发抖。
前些日子的男侍意图下毒,尸体被毁得不成样子,他得以提拔在主子身边伺候。
待遇好,脑袋也随时会掉。
男侍咽了咽口水,强装镇静给喻霓裳系上腰带,太过紧张,一时没拿稳,腰带吧嗒一声落在地毯上。
声音不大,却吓得他腿一软,径直跪了下去。
“九千岁,九千岁饶命!”
他怕得话都说不利索,身体抖如筛糠。
听着熟悉的求饶,喻霓裳睁开眼,不耐地啧了一声。
男侍面色惨白,急得连连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
喻霓裳正欲开口,却听到一旁传来呵斥:“坏了主子的兴致,还有脸待在这里,滚!”
男侍闻言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喻辞走到喻霓裳面前,捡起掉落的腰带,忐忑不安地看向她。
喻霓裳静静瞧着他的动作,面容平静得像是幽深的潭水。
“主子,属下......伺候您。”
喻辞鼓起勇气开口,喻霓裳未回应,目光赤裸地盯着他垂下的长睫。
直且浓密,说话时颤了两下。
他在紧张。
喻霓裳忽然来了兴趣,这不是贴身侍卫该干的活。
这个少年,是要爬.她的床?
她张开双臂,默许他的恳求。
喻辞眉眼瞬间弯了弯,越过她的手,将腰带系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慢,两人贴得很近,喻霓裳的唇畔几乎快贴到他的额头。
喻辞系得认真,两只手将她腰间环抱,忍住收紧的冲动,心下雀跃。
如此,也算是,抱过妇君了吧。
系腰带不必如此亲近,喻霓裳很清楚,但到底也没阻止。
寝殿内很安静,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响。
喻霓裳将眼前人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嗤。
她手下怎么会有如此蠢的人,连伪装都不会。
系好了腰带,喻辞抓着一角假装忙碌。
他不想那么快离开,这是难得的机会。
喻霓裳看着他的动作,幽幽出声:“你还要磨蹭多久?”
被戳破心思,喻辞慌乱一瞬,退后两步,语气结巴:“好,好了......”
却见喻霓裳向前走了两步,喻辞抬头,对上她游离的视线。
喻辞没躲,任由她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脸上游走。
心口跳得很快,他快要控制不住时,只听“啪”地一声脆响。
声音在殿中回荡,令他猛然跳动的心脏霎时间沉下。
喻辞怔愣着头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的疼,很快出现一个鲜红的掌印。
喻霓裳掌心发麻,她鲜少扇人,大多都用匕首亦或是长剑。
只是这样,这家伙又要受伤,万一没控制好力道,自己的心口又要开始疼了。
“自作主张。”
她垂眸扫了一眼系好的腰带,转瞬之间,少年已经跪在脚边,认错的声音发颤:
“主子恕罪......”
“跪到明日。”
喻霓裳说完懒得再看他,绕过面前的人便要走,衣角忽然被拽住。
她被迫停下脚步,低头看去,喻辞仰起脸,眼尾泛红,带着几分湿润,白皙的脸上巴掌印格外刺眼。
生怕她再生气,喻辞只是抓着小小的一角,再度恳求:“主子,能不能,宫宴后再罚。
“她们都不在,没人伺候主子......”
他说完低下头,不敢再看喻霓裳,手上仍旧紧紧抓着她的衣摆。
喻霓裳刚想将人踢开,脑中猝然划过那个梦。
宫宴上,武惜文会遇到刺杀,对为了保护她而受伤的喻辞记忆深刻,这也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喻霓裳不打算阻止,这男人模样是好,初见时虽然动过心思,可既然杀不了,武惜文喜欢,那便给她好了。
“允。”
话落,也不见喻辞松手,她眯了眯眼:“聋了?”
喻辞连忙回神,欢天喜地地跟在喻霓裳身后。
他本就做错了,妇君打他是应该的。
妇君以往都是直接杀了那些人的,一巴掌而已,他受得住。
喻霓裳脚步倏然一顿,从柜中拿出半张银面扔给他。
明月殿的人,出门要遮掩面容,喻辞方才又被她打了一巴掌,武惜文看见了一定不喜欢。
这面具刚好能遮住。
喻辞知晓明月殿的规矩,还是暗卫时便常年带着面具。
他先前问过喻茯苓,许是被她忘了,自己一直没收到。
如今,这面具是妇君亲手给她的。
同她们的都不一样。
喻辞越想,嘴角越往上,三两步跟上前面走远的人。
暖黄色的宫灯次第亮起,乾程殿两旁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清酒。乐声潺潺,如缓缓流淌的溪水。
喻霓裳踏进殿门,群臣的谈笑戛然而止。
她环顾一圈,径直走到离高台最近的位置坐下。
禹王抬起酒杯,朝她弯了弯唇。
喻霓裳将清酒一饮而尽,平日里她同禹王的交谈甚少。这人对外性子温和,手段却狠厉,她迟迟找不到证据。
高位的凤椅还空着,她摇晃手中的空酒杯,垂眸空想。
喻辞在宫侍有所动作前走到她身侧将酒杯斟满。
银面在暖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喻霓裳回神,静静瞧着身旁的人。
视线顺着他的脸,移到耳垂的红痣上。
脑袋倏地一阵酸胀,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想要去触碰,待反应过来,指腹已经覆了上去。
她又摸向了那颗痣。
触碰到的瞬间,喻辞弯腰的动作僵在半空,耳垂染上绯红。
酒杯很浅,顷刻间便溢了出来,冰凉的液体浸湿指腹,喻霓裳收回手,不悦地看向呆愣着的人。
意识到自己又出错了,喻辞忍不住在心中给自己扇了个巴掌。忙不迭拿出手帕,蹲下身给喻霓裳擦拭。
冰凉的手握住喻霓裳的手背,银白色的手帕滑过掌心,酒香弥漫开来。
一切格外自然,又顺理成章。
喻霓裳凝望着身旁认真擦拭的人,掌心传来的痒意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年的手清瘦,骨节分明,很长,很漂亮。
她这样想,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一把将自己的手抽出。
“滚回去。”
感受着手中极速消散的温热,喻辞咬了咬唇,终是不舍地回到她身后。
他紧紧攥着手中被酒渍浸染些许的手帕,片刻后,放进了胸口的衣裳里。
喻霓裳端起酒杯,刚碰到唇畔,想到自己方才的反应,又烦躁地放下。
不知何时起,她便发现自己喜欢漂亮美好的东西,喜欢到,不惜将它们留在身边珍藏。
譬如他的脸,剥下来挂在密室最中央,一定很好看。
那双手,剔除血肉,做成骨链,还能一直戴在身边。
只有这样,才会永远属于自己。
只可惜,
她杀不了喻辞。
喻霓裳越想越惆怅,太监的声音将思绪打断。
“陛下驾到——”
武惜文慢悠悠地走出,按照惯例发言了几句便坐下开始喝酒赏舞。
乐声变得高昂,十几个男伎依次走出,在大殿中央起舞。
武惜文越看越觉得无聊,每次宫宴都是这几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