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二十七章 风起(上)
建安四十二年秋,太皇太后薨逝。
她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走的,走得很安详。那天早上她还让严嬷嬷扶着她到长乐殿廊下坐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那棵老野棠梨树。树上还没有花,但枝头已有了几粒极小的花苞。她手里捻着念珠,那颗刻着“刘”字的母珠在拇指与食指间来回碾动,发出极细极轻的碰撞声。她忽然对严嬷嬷说:“这棵树是驷儿栽的。那年他从阴山回来,满身的血还没擦干净,先到东北角挖了个坑,把一截野棠梨枯枝插进土里。哀家问他为什么急着种树,他说——‘打完仗回来,总要看见一样活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把念珠换到左手。“如今哀家也活了太久太久。驷儿死了,穆儿死了,那些跟着驷儿打天下的老将一个接一个都死了。哀家替他们看了这些年的树。如今树还在,哀家也该歇了。”她把手里的念珠放在膝上,对严嬷嬷说:“把那只旧锦盒拿来。等月儿回来,交给她。告诉她——祖母能替她怕的最后一件东西也不在了。让她把这串念珠天天戴着。往后每年春天,看着花疤往哪边长出新的,那就是祖母瞧着她。”
当天下午她躺在暖阁炕上闭上眼睛,念珠还握在手里,那颗刻着“刘”字的母珠贴着虎口。享年八十有余。
消息是在八月十六卯时传到雍州宫城的。陈安当时正守在御书房门外,看到从长乐殿方向跑来的内侍脸色煞白,便知道出大事了。他接过讣告只扫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御书房的门。嬴鼎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秋粮入仓的奏章。他今年十五岁,继位第三年,握笔的姿势已经和萧衍一模一样。陈安跪在蒲团上,用一种极平极慢的声音禀报:“太皇太后薨了。昨日未时三刻。”
嬴鼎手中的朱笔从指间笔直地坠向金砖,墨汁溅在他膝上那件玄色朝服的下摆上。他低头看着那支笔——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旧笔,笔杆上缠的麻绳已经磨断了,他又自己用靛蓝线重新缠了一遍。太祖母每次除夕来看他挂平安锁,都会夸一句“鼎儿的笔越来越像你父亲了”,现在夸他的人走了。
“传令——全城挂白。各州牧使报丧。停朝三日。”他开口时声音没有发抖,和他母亲当年在灵堂上说“寡人知道了”时一模一样。
他把自己关在偏殿里一整夜没有出来。李雯端着粥在门外站了半宿,没有敲门。
太皇太后留下遗言:不单独建陵。把自己的骨灰撒在野棠梨老树下。“哀家这辈子替嬴氏守门,死后替嬴氏养树。树活着,哀家便在。”这是她生前最后一道手令,没有写在黄绫上,只是让严嬷嬷拿炭笔在念珠匣底草草划了两行。严嬷嬷跪着说她当时已经看不太清字了,每划一笔都要把炭笔凑近灯罩,那盏雁足灯的火苗被炭笔杆搅得摇摇晃晃,几滴蜡泪滑下来浸在匣底“刘”字旁边,她也没有去擦。
嬴鼎遵从了这道遗命。他把太皇太后的骨灰亲手撒在宫城东北角那棵野棠梨老树下,又让陈安把那棵老树附近一整圈石砖地全部起开,换上新土,种了十五棵小野棠梨。每一棵代表太祖母替他扛过的冬天。李雯那天也去了,跪在树下把太皇太后生前替她收好的那方并蒂海棠帕子覆在新土上,没有说一个字。
太皇太后的死在九州掀起的波澜,远比雍州朝堂上任何一个人预想的都要大。
楼渊是最先动的。
冀州紧挨雍州,邯郸城离雍州城不过八百里快马加鞭的路程。讣告送到时他正坐在书房的虎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圈的冀幽雍三州交界军防舆图。公孙先生站在书案对面,一字不漏地将讣告念完。楼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在听到“太皇太后薨”五个字时,拈着舆图边角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老母虎归山了。”他把舆图慢慢卷起来放在一边,语气淡得像是谈论一桩与己无关的公案,“雍州那棵野棠梨,风里雨里挺了这些个年月,如今也该歇一歇了。”
公孙先生没有说话。他跟着楼渊多年,知道这句话还没说完。
“嬴稷——”楼渊忽然笑了一声,“本州到现在也不确定那人到底是男是女。太皇太后把这个秘密捂了半辈子,如今她死了,他若真是个女人,秘密迟早会被传出来。若真如此,九州的规矩里,哪有女人坐牧守的道理?当然,雍州的事,自有雍州人自己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邯郸城的万家灯火,秋风吹过城楼上的冀州玄色大纛,把那面绣着黑鹰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灯火尽头那片看不见的太行山,仿佛视线能穿透山体看见井陉关外的雍州边界。
“公孙,你去给本州拟一道令——井陉关驻军自明日起恢复操演,每日卯时列阵,巳时收兵。不必遮掩,愿意让雍州人隔着山谷听见号角便听见。另外,发一封慰问信给雍州新君,措辞客气些,就说冀州听闻太皇太后驾崩,不胜哀悼。问他——雍州可有需要冀州之处。”他把最后那句话咬得不轻不重,让公孙自己掂量分寸。
公孙先生领命退下。走到门口时楼渊又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派人去阴山脚下盯着那个方向。嬴成虽然流放在北疆,但太皇太后的丧报一传过去,难保他不会有什么动作。”
公孙先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若他真要回雍州奔丧,楼牧使打算如何?”
楼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虎皮椅转向窗外,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冀州铁矿石纹路的匈奴旧箭簇,在指间慢慢转动。他从不让任何人看透他的下一步棋。
讣告送到青州齐郡时,田楷正坐在海鹘水师的大营里看潮汐图。海风从半掩的窗板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明一灭,墙上的青州海盐舆图被潮气浸得四角卷曲。田楷放下手中的炭笔,把讣告从头看到尾,然后把它递给坐在对面的田鲛。田鲛只扫了一眼便嗤了一声,又把讣告扔回桌上。
“太皇太后一死,雍州便只剩一个毛头孩子坐在那把椅子上。当年萧衍替他们打通了盐路,我们青州吃了好几年的亏。如今萧衍辞了丞相,朝中能压阵的老家伙一个接一个地没了,实在是难得的机会。”田鲛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刀尖在潮汐图上轻轻一戳,“大哥,趁这个机会把雍州在兖豫的盐路重新卡住——不需要动刀,只需要把咱们黄河下游的盐价往下压三成。他们的盐卖不出去,自然会来找咱们谈。”
田楷沉默了一会儿,把潮汐图从匕首下抽出来卷好。他说:“太皇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