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夜晚
吃完饭,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餐厅。门僮躬身拉开门,夜风便迎面扑了过来,温温的。舒服多了,餐厅里冷气开得太足,石安坐了一晚上,鼻尖都是凉的。
“你怎么回去?”何煦开口。
“公交车,16路。”石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慢下脚步。
“那你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右前方,“那个路口过去四百米。”
“我知道,我走了,你别送了。”
何煦不吭声,晃着步子,像只小金鱼一样踩着她的影子走。
女生沉静的背影是一座孤岛,自带结界。他莫名又酸了鼻子。
路边一排铺子还亮着灯,便利店、水果摊、奶茶店,零零星星的,映在人行道上。水果摊的老板坐在门口扇着扇子,面前摆着一筐筐荔枝和西瓜,红红绿绿堆得满满当当。
他忽然停在一棵树下,把纸盒往石安怀里一塞,“你等我一下!”
然后转身跑向那家水果摊,三步两步地蹿过去,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掀开冰柜,他低头掏口袋付钱,又小跑着回来。
“给,”他递过来一袋东西,外面包着塑料袋,里头透出冷气凝成的白雾,“荔枝。”
她接过来,手心一凉,“……大晚上的吃荔枝?你跟荔枝过不去了?”
“谁让你现在吃了?带回去,明天吃。”他又把纸盒从她怀里捞了回去,塞回自己胳膊下面。
“宿舍没冰箱啊。”
何煦自顾自就往前走,耳朵尖泛红,“反正我给你买了,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石安抱着塑料袋,隔着袋子也能触到一颗颗的冰凉,刺着指腹。上面凝着的水珠也亮晶晶的。
公交车站在前面路口。
“那个……几路来着?”何煦踢一脚路边的石子。
“16路啊。”
“车来了吗?”
“还没。”
“那我陪你等会儿。”他趁机蹭到她身边去。
踌躇了一会儿,石安开口,“今天谢谢你,饭很好吃。”
不如就趁此机会。
石安看向他,“何煦,你知道我有喜欢的人……”
“车到了。”他突然走远,抬手,像招出租车一样要把公交车催过来,“你说什么?”
石安轻叹口气,“没事,那再见了。”
何煦无话,将她送上车后,挥了挥手,呆滞地站在原地,耷着脑袋。
倏地恍惚,心头不知为何升起一阵失落。
没能让她说出口,这次逃过去了,那下一次呢?
他舍不得和她绝交,那他就不能再逃避。
思绪乱飞,就想到了邱妙津写的那句话:虽然那线已经被你斩得几近要断,如一缕游丝般挂在那里,且不知什么时候你要再下毒手将它砍绝,但在那之前,我要攀着它尽情歌唱。
公交车缓缓启动,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痕。一如那日昏浊的落日……
那只失了焦的眼睛却霎时清明。
他看见石安坐在靠门的窗边,侧脸被车厢的暖光勾勒出一道轮廓。
来不及多想,腿比意识先动,直接追了上去。回过神后,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薄卫衣外套被风鼓满,这个夜晚,他像一只大鸟扑棱着翅膀。
他飞奔向公交车,满天星河都追赶他。
终于在下一个路口,趁红灯拦住了公交车。何煦冲上去,双手撑在门上大口喘气,寻找她的身影,汗淌进眼角,涩得眨了眨眼。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石安错愕地看着他一步跨上台阶,跑到前门先去投了币。
然后面无异色地走到她身边,已经平复好呼吸,十分轻盈地说,“我想起来,我们还没一起坐过公交车。”
一如既往的笑容猝地闯入她眼帘,这样潮热的夏夜,确实容易做出一些冲动的事。
石安没有多问,笑吟吟地拍拍座位,请他坐到旁边。
何煦听话坐下,把礼物放在腿上。认真地看着她,澄澈乌黑的眸子清冽如春水,倒映出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盈满漫天星星。
石安承认,喜欢在不知不觉中膨胀了。她在何煦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不单单是外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那个应该叫——心气。虽然何煦现在还不是顶厉害的人,他才刚刚开始起步,羽翼未丰。
但他身上的这股力量非常吸引她,他努力、赤忱、悟性很高,且稚气未脱。她无比期待看到他未来会成长成什么样,想知道这团火能烧出怎样的一片天地,这是她在他身上找到与自己极相似的地方。
“你有养过狗吗?”何煦突然开口。
石安微笑着摇头。
“我小时候,我妈养过狗,是一只叫‘桂圆’的金毛,傻憨憨的。我妈回家时间不久,但她只要一回来,桂圆就咧着嘴冲过去,想要妈妈揉揉它的脑袋,摸摸它的肚皮。更多的时候,妈妈太忙了会来不及理它。但是只要想起来它了,就会陪它玩一会儿。所以每次我妈回家,桂圆都绕在她腿边摇尾巴。”
他停顿了一下,“我就是想说,我想跟着你,你给我一点点甜头我都可以高兴好久好久……只要你别丢下我就好。你要是想起来我,也可以摸摸我的脑袋,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你闹脾气了,好不好?”
他语速慢,循循善诱似的,眼睛又潮又亮,瞬间氤氲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石安哑然,脑子晕乎乎。
像一捧阳光顺着脊骨缓缓淌下,遍体升温。
好热,想一脚把他蹬下车。
“哦,我知道了。”她漫不经心,扭过头安抚自己砰砰乱跳的胸腔。
谁知公交车倏地一颠,石安怀里抱着的那袋荔枝,一颗接一颗圆溜溜地滚了出来,根本控制不住。像她的心事一样咕噜咕噜地沿着车厢地面四散奔逃。
何煦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蹲在过道里东捞一把西捞一把,够到一颗又溜走一颗,像在捞一网四处逃散的彩色小鱼。
石安也弯腰伸手拦住一颗滚到脚边的荔枝,刚好和他抬起的脑袋对上。
他直起身来,把捡回来的荔枝都装回袋子里,石安怀里又鼓鼓囊囊的,“应该没少吧。”
这么一搞,彻底打断了刚才尴尬的氛围。
石安点点头,拣起一颗,拨了壳就塞进嘴里。
何煦诧异:“你回去洗一下再吃啊!”
“这个没掉地上,而且都拨了壳了。”石安无视他紧皱的眉头,“你也给我吃一颗。”
“不要。”何煦嘴巴闭得很紧,忙指向窗外,“到学校了!”
石安切一声,提着袋子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走。
“已经是高二了。”石安走在前面,突然开口。
“啊,对啊。”
“没法一起晚自修了,你自己好好学。”
何煦笃定:“我会的,你可以盯着我的排名。”
石安抱怨:“麻烦死了。”
“那我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