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二十七章 风起(下)
卫氏住在城西将军府偏院。这些年来她的头发全白了,从前笔挺的腰背也开始佝偻,但她每日还是卯时起床,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堆,然后坐在堂屋里缝补旧衣裳。她手里总有针线活——不是给嬴成缝新氅,是给府里仅剩的几个老仆缝补棉袄。她自己的衣裳从来不补,破了便叠好放进柜子里,穿那些更旧的。严嬷嬷每回来探她,看在眼里都不说破。
今夜她没在堂屋里缝补衣裳。她搬了一把旧椅子坐在院门口,身上披着那年嬴成从北疆托人捎回来却从未见他穿过的那件旧氅——那是他最后一次让赵武往家里送东西,氅子里夹了一张只有五个字的字条:“留着自己穿。”她不知道今夜会等来什么,只是在太皇太后的七七这天,觉得应该在门口坐一会儿。
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弯下腰跨过门槛,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他的虬髯全白了,和她的头发一样白。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只旧锦囊,囊口的系绳被他的手指绞得太紧,松了几个结才松开。
“夫人。我回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膝盖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走到院子中央,费了很大的力气慢慢弯下那条在北疆冻伤过的膝盖,缓缓跪了下去。
“以前每次回来都是满身的血。今天没有血。只有这个——”他把那只旧锦囊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又把腰间那把断了又磨好的短刀抽出来,平放在锦囊旁边。“这把刀鞘上嵌着我父亲旧甲上的铜钉,跟了我大半辈子。从今往后不挂腰上了。这锦囊里装的是太皇太后的手令,还有芷儿从徐州寄来的野棠梨枯枝。以后都由你替我守着。守了大半辈子的长城,今晚换一种东西守。”
卫氏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有哭,只是把手里的针线活轻轻搁在椅子上,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这个她嫁了大半辈子、等了半辈子、替他写了无数封请安折子、替他在长乐殿偏门外站了无数个时辰的男人。她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他回家了。
她伸出手,把手指穿过他花白的发间。她的手指很凉,但他的头皮更凉——那是北疆的风雪把凉意渗进骨头缝里了。她把那绺散落在额前的白发往耳后拢时碰到了一道旧箭疤,指尖停了一息。疤口很深,她年轻时给他缝帽檐内衬用了多少层粗麻衬都不管用,每次他睡熟把额头靠在帽檐上都会被这道疤硌醒。如今这道疤还在,比从前更硬了些,边缘多了几处她在灯下用手摸才辨得出的细碎凹痕——那是前些年他自己在军帐中用磨钝的匕首尖挑破冻疮时留下的。她没有去问那些日子帐中是否有火盆。
“那年你从离宫被押走,我站在家门口看你的背影,一直看到你消失在巷口。你头也没回一下。我知道你不能回头——回了头便走不掉了。从那天起我每天都把院门虚掩着,不锁。我怕你哪天半夜回来,发现门上落了锁,便以为我不等你了。”
“我知道你没锁。”嬴成握住她那只放在他发间的手,他握得很轻,生怕自己握惯了刀的手再像从前那样没轻没重,“赵武每隔一年回来替我在老槐树上系一道绳结。头一道绳结是你膝盖跪在长乐殿外雪地里那年系的,他悄悄替你解了;第二道是你独自站在偏门外那年系的,他没有解,只把绳头往树深处多塞了半寸;第三道他回来时那棵老槐已被人剪过新枝,他找了很久没找到落绳的地方,便在树根下埋了一颗我在阴山脚下捡的碎玛瑙。他跟我说起那些绳结时我问他,夫人膝盖上的冻伤好了没有。他说——没有好全。阴天还是疼。”
他把她的衣摆轻轻撩起一角,低头看着她的膝盖。隔着冬裤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在北疆自己受过的冻伤他知道——膝盖骨缝里会永远存着一小汪冰水,每到变天便往骨头茬子里渗。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没有用力,只是用掌心焐着那块旧伤。
“你比我苦。”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苦是苦在烽燧上,裹着旧氅骂老天无眼,觉得自己是被所有人欠了的人。你苦是苦在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守在将军府里,连骂都不骂。孩子没有,宗族的人指指点点,逢年过节那些贵妇在背后嚼舌根,太皇太后只给了你一句话。你连一个诉苦的人都没有,却每年还给我寄新氅。那些氅我从来不穿不是嫌弃你缝得不好,是舍不得——氅里缝着你的手温。北疆天太冷,穿一冬就磨秃了。我宁愿把自己裹在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氅里,也不忍心把你缝的衣裳穿破。”
卫氏低下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用那只被他握得微微发麻的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北疆那么多兵都是你的孩子,我替你替他们缝过冬的棉衣。那年蒙战派赵武回来取药材,说北疆冻伤的人太多绷带不够用,我把府里所有的旧棉被全拆了,缝了整整几天绷带送到长城上去。我现在眼睛不好使了,但还能缝。明日我把你那件旧氅补一补,加一层陇西新棉,北疆的秋风太硬伤骨头。”
“夫人。”
“嗯”
“我以后不出雍州城了。”他说完这句话时忽然往前一倾,把脸埋在自己覆在她膝上的那只手掌背上。他的肩膀又开始抖起来,比方才在宗庙侧殿里抖得更剧烈,只是此刻没有旁人看见。院子里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