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梦回
梅夫子捻着胡须,踏入堂内,周立起身迎上前去,二人互相见了个礼。
“梅先生,坐。”周立道。
梅夫子叹了口气:“此次的事我已经听闻了,给周大人添麻烦了。”
周立摆手:“怎会是麻烦?宁公子、沈小姐一心为民,可是帮了大忙了,发生此事,大家也都是始料不及,好在,只是虚惊一场,我已着人替两位学生特地辟出两间屋子,等七日之期一到,定然归还书院两位完完整整的学生!”
梅夫子道:“周大人办事,我自然放心。”
“只是,唉……”周立拧眉,甚是苦恼,“有句话不知我当讲不当讲?”
梅夫子道:“周大人且说。”
“我知书院此次游学是为学子见证百姓疾苦,便于今后做官体察民心,彭城情况如今已然好转,可城外流民到底还是鱼龙混杂,此次尚且是运气好,只是中暑,若是之后真真发生了瘟疫,我怕是不能保全诸位学子的安危啊!”周立道。
梅夫子捻胡须的手一顿,沉吟片刻:“不知周大人有何想法?”
周立正色道:“不若便让学子在城内活动罢,城外施粥还是莫要参与了,我知诸位少年一心报国,忧国忧民,但他们毕竟也是未来的栋梁之材,若是在彭城遭遇了什么不测,那真是我周某人的罪过了!”
周立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痛心疾首,完全为书院学子考虑。梅夫子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也好,便照周大人的意思办吧!”
“大人!粮食又不够了!”一小吏匆匆冲进厅堂。
“不像话!没看到我在与梅先生商谈要事吗?成何体统!”周立斥道,随即转过身,对梅夫子歉然一笑,“底下人不懂事,让先生见笑了。”
梅夫子疑惑道:“事关百姓,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不过据我所知,我的两位学生才送了米粮来,这么快就要耗尽了么?”
周立当即沉下脸色,回身望向小吏,厉声质问:“是啊,宁公子与沈小姐前日才送来六马车米粮,怎会如此快耗尽,是不是你们中饱私囊,自己昧下了?”
小吏闻言,大惊失色,忙跪下叩首,解释道:“大人冤枉啊!小人岂敢昧下这救命粮,这不是害人性命么?实在是城外流民人数太多了,这几日还在源源不断增加,这不,方才又来了几百余人,两位公子、小姐送来的米粮只够撑上三天!”
周立双眉紧蹙,愁得头发都要白了,连连长叹。
堂内一时静默,只剩屋外穿堂风簌簌掠过。
梅夫子静静看着跪地的小吏,又望向坐立不安、长吁短叹的周立,正欲出言,却被屋外悉悉索索的动静引了注意:“谁?!出来!”
话音刚落,果然,几名学子你推我搡地迈入大厅。
云渡身形笔直,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拱手恭恭敬敬行礼:“夫子,周大人,我等并非故意偷听,只是今日见了城外百姓如今的处境,也想献上一份力罢了。”
林培风本挠着脑袋,一脸心虚,被云渡这么一带头,正色道:“是,我们就是这个想法,既然彭城缺粮,那我们便修书一封至家中,不到四日便能送来米粮。”
桑若:“我也已经修书了!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定然能让城外流民度过这个难关!”
周立一连三个好字,激动道:“大楚有诸位少年,真是我朝之幸事啊!我周某人自愧不如!”
……
沈竹石与宁良月被人带到了两间挨着的木屋前,并未与其他流民一道待在草庐。两间木屋相邻而造,仅一墙之隔,说起话来也较为方便。
沈竹石走进木屋,四处打量,木屋不大,但洒扫得十分干净,不见一丝灰尘,被褥一看就是新换的,看上去松松软软,屋内桌椅、痰盂等物事一应俱全,甚至桌上还细心摆放了笔墨纸砚。
“沈小姐、宁公子,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吗?”屋外小吏的声音清晰传入屋中。
“不必了,已经置办得十分齐全了,替我二人谢过你家大人,阿竹可有需要的?”宁良月道。
沈竹石摇摇头,想到这两人也看不到屋内情景,道:“没有了,屋内置办得很好,劳周大人费心了。”
“好,二位之后若是还有何吩咐,拉一下门口的铃便可。”小吏道。
沈竹石朝门口望去,果然,门楣上悬着一铜铃,铜铃上一根麻绳垂下,不必费劲就能拉到,一拉铜铃就叮当作响。
这哪里是隔离?这庵庐置办得比起在城中所居的客栈也不遑多让了,沈竹石不由失笑。
但先前大夫的异常仍令她耿耿于怀,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改了话风,为什么要把他们安置在庵庐?是想要拖住他们吗?背后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一切都不得而知,眼前就像积起了一团厚重的白雾,看不清前路。
呼,没有头绪,不想了。
沈竹石把自己埋进被褥,被褥是新晒的,软乎乎像是陷入一团云朵,今日忙活一天,精神又高度紧绷,此时躺在床上,她不禁发出舒适的喟叹。
眼皮逐渐沉重,倦意层层席卷上来,身体却好似柳絮,轻飘飘的。
眼前景象逐渐熟悉,她似乎又回到了江南故宅。
白墙素净,黛瓦飞檐,曲径游廊,碧水如镜。
穿过雕花月洞门,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身穿灰袍的中年儒士正俯身核对账册,全神贯注,不时捏捏额心,似乎遇上了什么难解决的事情。
心口骤然酸涩发堵,温热的泪水漫了满眼,沈竹石喉头发紧:“爹!”
中年儒士被这一唤,蓦地抬首,下一刻便被扑了个满怀。
沈竹石扑在沈父怀中,任由泪水横流,后脑勺□□燥温暖的大手轻轻拂过,安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阿竹怎么啦?谁欺负你了?和阿爹说说,怎么哭得这样伤心?”
沈竹石不住摇头,抽噎道:“没……没人欺负我,我只是特别想您。”
沈父无奈一笑:“阿竹都多大了?还这样孩童心性,以后若是阿爹不在你身边,阿竹该怎么办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