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藏冤记》
“姑娘自己都舍不得吃,偏要给大哥儿送去,大哥儿又不缺这点吃的。”
小莲憋着嘴巴,缩着眼睛看李五姑娘,见主子心意已决,还是捧着红豆饼出了门。
李家清贫,屋子也小。
小莲前脚出五姑娘的院子,后脚就跨进了大公子书房。
她跟书房门口守着的小厮见礼,将红豆饼交给他,离开前还依依不舍瞧了一眼。
小厮也跟着瞧了瞧手里的油纸包,抿着唇一笑,转身进屋。
他手脚利落地在李大公子铺满宣纸的书桌上收拾出一块地方,打开油纸包。
“五姑娘叫小莲送来的。”小厮说着话,转身递了张干净的帕子,给大公子擦手,“那丫头吊着张脸,给我东西的时候,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临走还颇为不舍地瞧了两眼。她最爱吃,小人猜,这饼味道一定特别好。您快尝尝。”
大公子停下笔,没有说话。
擦了手取出一块红豆饼,上下翻着看了两眼,蹙眉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却不腻口的红豆夹着薄脆的饼皮同时在口腔爆开,大公子诧异地又盯着小饼看了两眼,笑道:“这饼看着平平无奇,味道却是上佳。你去问问小莲在哪里买的,明天赶早出去,多买几份。一份送给夫子,他年纪大喜欢软糯的,这饼合他口味;再给祖母和母亲各一份。”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五妹妹那儿,也送一份去,她是谨小慎微的性子,得了好东西不敢一人独享,留给自己的定然最少。”
小厮抱拳应了一声是,快步出门办事。
留下书案后的李大公子,一口一口,将饼全部吃完。
青濯睡了个回笼觉,起床又是精神抖擞。
她下楼,里外检查一番,见铺子内外果然干净得一尘不染。
早上用来装饼的筐和棉盖布不但恢复成崭新模样,连摆放的位置都变了,回到了存放灶房一应用品的大柜子里。
她抬头,看到挂在正中的大太阳,抚了抚额。
穿来这些天,青濯还是不能适应靠太阳位置辨认时辰的习惯,决定去街上找找,说不定能买到计时用的东西。
她从铺子出来,在日头下站了片刻。
看着涟水河上船行不息,岸两旁各式各样的摊子,到处都是笑语欢颜。
从小生在北方小城的青濯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她快步到岸边,花三文钱拦了个平板船,一边欣赏岸两旁的景致,一边笑着跟船夫闲聊。
“小娘子生意好呀,我每天在这条河上来回无数趟,少见像你家铺子那样围满了人的。”
“刚开张的新铺子,大家也就是图新鲜。小哥做船夫几年了?”
“那日子可久了,我从十四岁开始在这条河上撑船,今年已经二十有六了。”
那就是十二年。
日子果然长。
青濯笑着扬了扬声:“那小哥记性一定很好,每天见那么多人,还能一眼就认出我。”
“干咱们这一行久了,哪有记不住人的。莫说两岸做买卖的掌柜老板,便是些常来的散客、世家仆从,都要记住,都是为了赚钱。”
“说的是呢。”
小船顺流,很快就到了街头。
青濯下船,笑眯眯地问了船夫姓名,顺带打听:“小哥知道城里哪家茶馆说书的先生最厉害,下午没事,我想找了热闹的地儿喝碗茶。”
从望河街出来,青濯站在虹桥头略微盘算了一下,铺子里的面粉和红豆够用,别的食材需要等明天出卡才能确定。
当务之急,她还是要先找个消息灵敏之地,先把都城的大规矩摸清楚。
也许能摸到原身父母出事的一点线索。
再跟人打听一下这时代计时的物件。
穿过望河街,青濯在桥下找到船夫吴三说的茶棚。
台上的说书张正在讲《藏冤记》第一回。
苦读十年的儿子进京赶考杳无音信,三年后噩耗传来,举子当街惨死,官府查遍都城,却找不到凶案线索。
青濯心中一动,招来摊子上的伙计,要了碗茶和一碟炒豆。
说书张不愧为方圆十里有名的说书人,将举子深夜莫名惨死的疑案讲得高潮迭起,不但喝茶的客人喝彩连连,路过的行人也纷纷停下脚步围观。
可惜,说书张只讲了第一回,便收拾布兜,哼着曲摇头晃脑地走了。
完全不顾摊子上讨论的热闹。
“这书写的没道理。且不说,都城内有宵禁,举子入夜不能乱走,哪怕他出了门,街上还有步兵司巡逻的卫士,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死了?”
“趁夜作案的凶徒、赌坊酒楼里出来的赌鬼醉鬼、花船上下来的权贵,都能要了这举子的命。”
“即便是他丢了命,又怎么可能查不出线索?”
“步兵司人员有限,更夫们也是顺着街道打更,恶徒要杀人,自然会找暗黑无人的地方下手。没人看见,自然找不到线索。”
青濯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瓜子,笑着凑趣:“没有人证,还可以查物证。仵作验尸,竟也查不出线索,故事可不离奇?”
斜对面端着茶碗的老书生高深莫测地抚了抚胡须,笑道:“就是仵作验不出线索,这故事才离奇。大周都城,天子脚下,发生了举子丧命的重案,官府抓不住凶徒就罢了,连线索都找不到。小娘子觉得可能吗?”
青濯眨眨眼睛,满脸无辜:“老丈说的再明白些,我年纪小,听不懂呢。”
老书生瞧了她一眼,哈哈大笑。
起身离开。
远远地,还有他浑厚的声音传来:“不可说,不可说。”
离开茶摊,青濯去找计时的物件。
她站在虹桥上,被秋日下午的凉风一吹,心头的迷雾也被剥散了些许。
大周都城,天子脚下。
骑马作案,既能在步兵司层层防卫的包围圈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还能左右仵作验尸。
有什么不可说的,必然是贵人中的贵人。
但话又说回来,大周都城,天子脚下,贵人多,贵人中的贵人更多。
她有方向,却无法锁定目标。
站在最低处,怎么能看清楚高处涌起的浪涛。
想猎狐狸,就要比狐狸更狡猾;想报仇就要比仇人站得更高。
她得先想办法爬上去。
这当然很难,但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她还年轻,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