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建模脸
吃过早餐,江有舟用他的“西洋货”漱了口,冲洗了脸。陈少念一路飘着跟在他周围,漱口水、见洗手液、见洗面奶都新鲜。
江有舟逐一展示,陈少念就凑上去闻,他不自觉靠得太近了,江有舟连连败下阵来。
江有舟算着,等这次发了工资就给陈少念买一部新手机,买一把新剃须刀,还有电动牙刷备着,庆祝他重新做人,享受这个物质丰饶的时代。
俩人一路从卧室回到客厅。
陈少念不能见日光,家里新换的窗帘就一直拉着。窗帘是江有舟精挑细选的,质地很细又不算透的白色纱帘。窗外的日光和影子落在上面,像是画一样。
江有舟蹬掉了拖鞋坐进沙发里,陈少念也坐到了他身旁。高高大大的鬼蜷着腿,抱着膝盖,幽灵脑袋放在膝上。
江有舟拿过来遭鬼嫌弃的平板,打开了一个下载着玩儿的建模软件。
“方脸?”江有舟问。
“方脸。”陈少念说。
江有舟新建了一个特别标准的长方形。陈少念盯着这个长方形看了半天,才敢相信这就是他小江哥的绘画水平。
“那我要是长这样,咱俩都不用去看看我上辈子咋死的,费劲那劲儿干啥。”陈少念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洋火柴成精,被人烧死的。”
江有舟撤回这一笔,没想到鬼只是见识少,也不是真傻得不透气儿。
“我好像真想起来了!”陈少念想起正事了,“我上辈子死的时候,有好大一场火,烧了我好久呢。我当时还想,要是没这么大个子,是不是就不用烧这么久,不用一直疼了。”
“火灾?”江有舟问。
“是吧。”陈少念说,“脖子也疼,浑身都疼,嗓子喊也喊不出来。”
江有舟捏着平板的手,紧紧扣住平板壳,甲床都从粉白色逐渐变红。
“当时想跑,没跑掉。”陈少念说,“不应该啊,我记得我上辈子挺有劲儿的,怎么会跑不掉呢?”
江有舟问他:“你之前那身红衣服是哪来的?”
“那身是死的时候身上的穿的。”陈少念这种时候还顾着小麦,“不是小麦强买强卖,那身不是系统皮肤,只是个虚的幻象,小麦说,只穿幻象那是光腚,那我寻思还是要买一件吧。而且不穿他们系统的衣服,维持形态要二十积分一天呢……”
“没怪那小黄鸡。”江有舟说,“它一个打工的小东西,它说了也不算。”
陈少念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小机灵鬼,调和好了两头的关系,保住了家里的和谐。
江有舟在心里记下来这个事,陈少念上辈子是身穿红色马褂被烧死的,大概率是在结婚的时候,那就是感情债……
“小江哥,你是不是不会画啊?”
陈少念倒是乐观,都想起来自己是被烧死的了,这会儿还眨巴着眼只想和小江哥好好过个周末。
江有舟重新在平板上新建一个头模的模板。
“这里收窄一点,大概我半个指头的距离,这里这个点往上一点……”陈少念拿手虚虚指着江有舟的平板。
“眼睛大概比耳朵高一点……”
江有舟扭头看陈少念,看着没什么表情的脸,眼里确实含着一些笑意。
“咋了啊?”陈少念问。
“你一天书都没读过,比我那些说不清楚人话的领导厉害多了。”江有舟说,“他们只会说,怪怪的、不是这个味道、你要不然多出几版,我对比一下……”
“话都说不清啊?”陈少念说,“我们那会儿,傻子很难活的。这日子是真好了,傻子都能吃饱饭了。”
江有舟这次一下笑了出来:“是啊,都是傻子,哪有我们小机灵鬼聪明。”
“小江哥,我看他们都说你帅,那我和你长得不一样,是不是就不帅了?”陈少念不懂就问。
江有舟已经默认了,陈少念长得像一只朴素无害的藏狐,他也没直接说像藏狐的人是好看还是不好看。江有舟发自内心觉得陈少念可爱,这和他眼裂是长是短,嘴巴是薄是厚没有关系。
认真思索后,江有舟才开口。
“我只是比较幸运。”江有舟说,“我只是刚好长在了主流审美里。”
他小心翼翼,斟酌用词:“‘没有中一个小概率的奖项’,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儿,人不应该因为一件很正常的事儿而苛责自己、苛责他人,不是吗?”
陈少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江哥。”
“嗯?”
“你刚刚是不是在说我不好看啊?”
江有舟看小机灵鬼有点太机灵了。江有舟活在一个人类仅仅是为了自己更符合某种审美就可以拆改自己头骨的年代,他自己也在潜移默化中认定了这件事儿重要,生怕美丑的事儿伤了陈少念的心。
“那没事儿。”陈少念一转脸都功夫就想开了,“那我不中看也至少中用啊,我很强壮的!”
陈少念为自己的身体感到骄傲:“我以前挑水能挑两大桶呢!砍柴、烧饭都是一把好手。”
鬼叹气,他心想,可惜就是小江哥不喜欢,但是那是小江哥的问题。
江有舟看他这鬼样 ,真心实意的觉的他厉害。
“说说吧,你上辈子长什么样。”
陈少念描述起自己的眉眼,一副和江有舟完全不同的眉眼。陈少念说一句,江有舟就夸一句,希望他能永远为自己的身体而感到骄傲。
“这眼睛好啊,眼明心亮的。”
“鼻子,直鼻子看起来人端正。”
“眉毛要等下单独加,不是一个材质。”
“皮肤黑,皮肤黑一看就健康。”
陈少念摇头,他生前的皮肤不是小江哥新贴进去的那个材质的颜色。
“这个。”陈少念指了一个新颜色。
“这叫浅麦色。”江有舟纠正文盲,“不叫晒得黢黑。”
两人腻歪在一起,完全没有感觉到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江有舟做过很多令自己倍感煎熬的项目,这是他第一次嫌时间过得快。
江有舟完成了陈少念头部的建模,他看看建模看看陈少念,江有舟觉得自己完全是真心换寒心,自己刚刚安慰鬼的样子,回看起来像一个过分善良而智慧不足的傻子。
建模里这个头,脸型方正利落,下颌线转折跟炫技一样。江有舟上次见这么标准的“刀削一般”利落的面部线条,还是在自己导师给的建模案例里,当时他和他所有同门都没能一比一复刻出来这个脸型,陈少念他真敢这么长。
陈少念的脸眉心三角区饱满,眼睛双眼皮的褶皱很深,但是并不宽,上扬的眉毛,配着一双眼尾下垂的狗狗眼,明亮又无辜,这是一双又大又动人的眼睛。
往下看,鼻梁高挺,是标准直鼻,带着一些古典的雕塑感。他人中清晰,连着清晰的上唇线,下唇比上唇稍厚一点,看着莹润而好亲……
江有舟意识到,自己作为职业建模师对一张脸,情难自禁地产生了一些过于主观的见解。
“太不专业了,江有舟。”江有舟在心里骂自己,骂归骂,但是也不耽误盯着这张脸看。
“我在这安慰你半天,你长这样?”江有舟问,“你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