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一早陆言舟在阳台浇花,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铃声震得玻璃面直颤。
章予安从厨房探出半条触手,把手机卷起来送到陆言舟手边,动作行云流水。
陆言舟接过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妈”。他看了章予安一眼,后者用围裙擦着手,表情瞬间绷紧。
“妈。”陆言舟按下接听,把喷壶放在阳台栏杆上。
沈兰的声音从听筒里杀出来,连站在旁边的章予安都听了个七七八八:“陆言舟,领证几天了?我跟你爸连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你像话吗?现在中午回来吃饭,把人带回来。别跟我说忙,你忙不忙我还不清楚。”
陆言舟把手机拿远五公分,等她吼完,才重新贴回耳边:“行,我们十一点到。”
沈兰又补了一句:“问问人家爱吃什么,你爸早上就去菜市场了,别空着肚子回来。”说完就挂了,没给陆言舟留下半点讨价还价的空间。
陆言舟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面对章予安。
人还乖乖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攥着那块围裙布。
陆言舟说:“去我家吃饭。”
章予安强装镇定:“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你先不要那么眼里有活了。”陆言舟说,走回客厅,“换身衣服,我现在看着你,脑子就有点晕。”
章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家身上也还穿着的青灰色衬衫和笔挺的西装裤,说:“我没有特别休闲的衣服。”
陆言舟在沙发前站定,回头打量他。这个人光是在衣帽间前站着,就像从杂志里裁下来的一样。
可这种好看带点拒人千里的意思,放在沈兰和陆建国面前,会让她妈多问三句,让他爸多喝三杯茶。
陆言舟想了想,去卧室翻了一通,从自己那堆刚搬来的行李里抽出一件米白色薄毛衣和一条深色休闲裤,扔给章予安:“试试,应该能穿。”
章予安接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陆言舟,耳朵开始泛红。
陆言舟说:“害羞个毛线,快去。”
章予安换衣服的工夫,陆言舟进厨房看了一眼。
灶台上小火煨着白粥,几个碟子里摆着酱黄瓜、肉松、煎蛋。
陆言舟拿了双筷子,夹了块酱黄瓜丢嘴里,又脆又咸。
他朝卧室方向喊:“你吃不吃酱黄瓜。”
“吃。”章予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点闷,“马上好。”
几分钟后章予安走出来。那件米白色毛衣果然合适,领口不高不低,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不少,深色休闲裤裹着一双长腿,下面光脚趿着拖鞋。
陆言舟靠在餐桌旁看他,发现这套衣服上身之后,章予安那种非人的冷感淡了很多,像一个周末也会赖床的普通人。
陆言舟说:“挺好看。”
章予安微微挺了挺腰,又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睛。
出门前章予安在玄关磨蹭了半天,最后从储物柜最深处翻出两瓶酒和一盒茶叶,问:“老婆,带哪个。”
陆言舟扫了一眼,“都带上,我妈爱喝酒,我爸爱喝茶”
章予安笑出声,“我们家独特。”他把东西拎在手里,跟在陆言舟后面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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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国和沈兰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层板楼的第三层。
陆言舟有钥匙,但到了楼下还是按了门禁。沈兰在电话里说直接上来,他带着章予安走进昏暗的单元门,声控灯在老旧的管道井旁啪地亮起来。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肩走都挤。
章予安拎着酒和茶叶,侧身跟在他右后方,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紧张就深呼吸。”陆言舟说,没回头。
“已经在深了。”章予安说,声音果然压着。
到了三楼,陆言舟抬手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沈兰出现在门口,穿了件暗红色的薄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陆言舟先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很快到他身后的章予安身上。
“妈。”陆言舟说。
沈兰应了一声,把门全拉开:“进来吧,就等你们了。”又冲章予安道,“你就是小章吧,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章予安规规矩矩地鞠了半个躬:“阿姨好,第一次来,一点心意。”
沈兰接过东西,目光在章予安脸上停了几秒,笑了:“人长得是精神,比照片还好看。快进来,你叔叔在厨房忙活呢。”
陆言舟换了鞋,章予安跟着做。陆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锅铲,看见他们,嗓门大得惊人:“来了啊!坐坐坐,最后两个菜,马上好!”说完又缩回厨房。
陆言舟领着章予安往客厅走,两人并排坐在那张老式皮质沙发上。
沙发太软,章予安坐下去时整个人陷了一下,手在坐垫上撑了撑,才稳住了。
沈兰端来两杯水,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目光很自然地在章予安和陆言舟之间扫了两个来回。
陆言舟端起水杯喝了口,说:“爸做什么呢,闻着像红烧排骨。”
“还有你爱吃的油爆大虾。”沈兰说,眼睛还是看着章予安,“小章做什么工作的?我听说你开公司,具体是干什么的,阿姨都听不太明白。”
章予安双手放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做生物材料,主要是给医院供一些敷料和修复膜,也有一部分研发管线在做。”
“哦,医药口的。”沈兰点点头,眼睛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那挺忙的,你们俩平时谁做饭?”
“我。”章予安答得飞快,“陆老师工作忙,我时间自由一些。”
沈兰笑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算什么工作忙,天天在家对着电脑,稿子写不出来还冲我们发脾气。”
陆言舟正喝水,差点呛着:“妈,我什么时候冲你发脾气了。”
“上次让你去相亲,你摔了我三个电话。”沈兰慢悠悠地说,“还好最后去了。”
章予安转头看陆言舟,眼里带着点笑。
陆言舟没理他,对沈兰说:“我去厨房看看爸需不需要帮忙。”起身逃了。他听见身后沈兰已经开始问章予安家里还有没有亲人、身体情况怎么样,那架势跟户籍民警做人口普查似的。
章予安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每个问题都答得认真,甚至有点笨拙的诚恳。
厨房里,陆建国正对着灶台挥铲子。
陆言舟走过去,陆建国回头,脸上油光光的,笑得很开:“你那个对象,看着还行。就是长得太俊了,我担心你以后被人说闲话。”
“闲话早传开了。”陆言舟靠在冰箱上,从碗里抓了粒炸花生米吃。
陆建国把虾盛出来,红烧酱汁在热油里吱哇响:“今天没给爸丢脸吧?这虾,我六点起来去菜场挑的,活的。”
陆言舟接过那盘虾,说:“你放心吧,他吃得惯。”
菜齐了,四个人围着饭桌坐下。陆建国开了一瓶章予安带来的酒,给陆言舟和章予安各倒了小半杯。
沈兰举杯碰了碰,说的是“以后好好过”。
章予安端着酒杯,先敬了陆建国,又敬了沈兰,嘴里说的都是些挺朴素的话,什么“我会照顾好陆老师”“叔叔阿姨放心”。
陆言舟听着,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热。
饭吃到一半,陆建国已经两杯下肚,话多了起来,从陆言舟小时候写作文拿奖,讲到前年他一个人租房住,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
陆言舟几次想打断,都被沈兰用眼神压了下去。章予安倒听得认真,还时不时点头。
陆建国最后拍着章予安的肩膀说:“小章啊,你可别嫌我们话多。我们家就这一个,从小轴,认准的事八匹马拉不回来,你多让着他点。”
章予安点头,眼尾微微泛红,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他说:“我会的。”
陆言舟在旁边剥虾,把剥好的一只放到章予安碗里。
沈兰看见了,没说话,嘴角动了动。陆建国已经喝高了,站起来要去再热个汤,步子有点晃。
章予安立刻起身去扶,手刚碰到陆建国的胳膊,陆建国就摆摆手:“我没事,你坐你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热完汤回来,陆建国又拎着汤勺给每人盛了一碗。轮到章予安时,汤勺里的冬瓜块太大,汤汁差点溅到章予安身上。
章予安伸手去挡,那动作极快,陆言舟只看见他指尖有一瞬变得透明。
陆建国没注意到,沈兰端着碗,眼皮抬了一下。那一眼陆言舟看得很清楚。沈兰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喝汤。
但陆言舟知道,她不会就这么过去。
果然,饭后陆建国去阳台抽烟,章予安进了厨房帮忙收拾。
沈兰把陆言舟拽到卧室,把门半掩上,压低声音说:“你告诉妈,你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陆言舟靠在衣柜上,看着她:“哪方面的问题。”
“你少跟我装。”沈兰说,“我今年五十三,什么人没见过。他刚才给你爸挡那一下,手不对劲。还有他刚进门那会儿,我看着他眼睛,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妈我是干会计的,记性好得很。”
陆言舟沉默了几秒。他拉开卧室门,朝厨房方向望了一眼。
章予安已经挽起袖子在洗碗,大概是洗洁精太滑,他左手一个碗没捏住,右手的碗立刻甩出去,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接住了。
陆言舟看见他右边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被章予安硬生生压了回去。
“妈。”陆言舟关上门,声音很稳,“你信我吗?”
沈兰抬眼看他。
“我信我看到的。”陆言舟说,“他对我好,好到有时候我自己都害怕。其他的,你让他慢慢说。”
沈兰看着他,慢慢软下来,最后叹了口气:“你呀,从小有主意,我信你。”
她拉开门出去,经过章予安身边时,还顺手帮他把掉在灶台上的一副橡胶手套递了过去。
章予安正用抹布擦碗,被沈兰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弄得慌了神,差点把碗摔了。
陆言舟靠在厨房门口,把这个画面看进眼里,没说话。
陆建国抽完烟回来,发现沈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表情平和。
他看看章予安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又看看陆言舟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走过去用胳膊肘捣了捣沈兰:“这小伙子真不错,你看他干活那个利索劲儿,跟我们言舟绝配。”
沈兰白了他一眼:“你是看人给你带了茶。”
陆建国嘿嘿笑,没反驳。
陆言舟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坐,拿出手机给章予安发了条消息:“可以了,碗放那,过来。”
章予安手机没在身上,没看见。他还在厨房里,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整齐地码进碗柜。
沈兰的手机响了,是邻居喊她下去拿快递。她起身出门,屋里安静下来。
陆建国酒气上头,窝在沙发里开始打盹。
陆言舟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章予安已经把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妈走了,我爸睡了。”陆言舟说。
章予安转过身,用胳膊抹了下额头上的汗,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陆言舟走过去,从旁边的晾碗架上取下一个干净杯子,给他倒了杯水:“你做得太好,快把我爸妈收编了。
”
章予安笑了,接过水喝了两口,表情逐渐松下来。
他站在陆言舟家的厨房里,身上那件米白色毛衣沾了几滴水,洗洁精的柠檬味混着他身上原本的气息,闻起来很干净。
陆言舟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在厨房,右手接碗的时候,差点露了。”
章予安的动作停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又看向陆言舟:“我……”
“没事。”陆言舟说,“我妈看见了。”
章予安脸色刷地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