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心跳
三进的院子更为静谧,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讲究,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不张扬,透着世家大族的品味和底蕴。
进了堂屋,宽敞的空间干净整洁,靠墙的香案上放置着一只铜香炉,炉里袅袅青烟飘散,携来淡淡的檀香,氤氲在空气中。
只看装潢与摆设,应当是位宽厚仁善的女士。
梁亦恒往东边的里屋走,轻唤道:“奶奶。”
里屋是一处书房,摆着紫檀木雕花长桌,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气韵磅礴,两侧配着对联,字是颜体,雄浑厚重,入木三分,一看便知主人练了多年。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里,闻声站起身,手里捏着一本佛经,“亦恒啊。”
这是江清瑜第一次见燕兰,只觉她非常有派头,即使年迈,眼神依旧睿智有光,眉宇间藏着才华的沉淀,从容平和。
“肯带女朋友回来了?”燕兰笑着摘下眼镜,缓慢从桌后绕过来,步伐稳健,“姑娘真漂亮。”
江清瑜乖巧微笑,“奶奶好,我叫江清瑜。”
“好孩子。”燕兰抬手握住她的手,腕间满绿的翡翠镯子荡了荡,说话轻声细语,“几岁啦?”
江清瑜:“21岁。”
燕兰瞧向梁亦恒,嗔怪道:“你倒会占便宜。”
梁亦恒蹙眉,语气无奈,“没有,奶奶。”
燕兰睨他一眼,“你年长,可不准欺负人家。”
江清瑜不动声色听着,余光悄咪咪瞥了眼梁亦恒,看到他对老太太无计可施的模样,莫名想笑,他倒也有吃瘪的时候呢。
梁亦恒无声叹口气,“知道了,奶奶。”
燕兰亲昵地拉着江清瑜往外走,“喜欢花吗?奶奶带你去花房看花。”
三人一前一后从堂屋出来,正巧碰到进院子的祝姨,“亦恒,梁老找你。”
梁亦恒早有预料,淡淡点头,看向江清瑜,“你在这陪奶奶。”
江清瑜松口气,赶紧应声,比起去前院应付严肃的梁老,还是陪着老太太赏花更自在。
梁亦恒离开后,江清瑜跟着燕兰去了花房。
花房极大,走进去仿佛进入另一个季节,潮湿闷热将人层层包裹,鼻息间弥漫着花香和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江清瑜揉了揉鼻子,一时不太适应。
燕兰心细,问道:“你是不是对花粉过敏?”
“不过敏,”江清瑜摇头,“只是觉得黏糊糊的。”
“这里湿气重,”燕兰道,“你不舒服我们就出去吧。”
江清瑜连忙阻止,“没事的奶奶,一会儿就好了,我只是没进过花房。”
燕兰确认她真的没关系,才同意下来。她从工具架上拿了把小锄头,又递给江清瑜一个喷壶,“那奶奶带你养花。”
花房是长方形格局,摆了三排花架,各品种的花争相开放,尤其是那大朵大朵的山茶,花瓣层层叠叠,颜色艳丽无比,灯光打上去如丝绒般浓郁。
江清瑜看得眼花缭乱,不知该从何感叹。
燕兰:“来,孩子,这是我新培育的寒兰。”
江清瑜随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盆寒兰静静立在花架的最高处,细长的墨绿色叶片微微弯卷,花葶从根部抽出,清瘦挺拔,两三朵淡紫色的花朵错落坠着,美得含蓄又矜持。
“它的香最吸引人。”燕兰语气满是说起心爱之物时藏不住的欢喜。
江清瑜凑近去闻,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飘进鼻间,清透幽静,像深冬的凉风,丝丝沁入心脾。
“古人说兰当为王者香,诚不我欺。”
语毕,江清瑜又贪婪地凑上前闻了闻。
燕兰鲜少碰见聊得投机的,江清瑜如此真诚的表达,让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回去的时候搬一盆走。”
江清瑜受宠若惊,立刻摆手,“您辛辛苦苦培育的,我可不能夺人所爱。”
燕兰:“能找到欣赏它的人,难得。”
“我怕养不好。”江清瑜道。
“好养。”
说起养花,燕兰滔滔不绝起来,她拿起小锄头拨动着土壤,“它根系细,怕闷,喜柔光,怕暴晒,喜润,怕干燥怕闷湿。”
“平日就往四周给它喷雾,不要喷花苞和芦头。”燕兰拿了喷壶演示。
江清瑜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聚精会神盯着。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回到小时候和外婆去地里种菜的日子。
燕兰瞧她一眼,欣赏地点了点头,“来,你试试。”
江清瑜接过喷壶,学着燕兰的模样,小心按动开关,细密的雾气洒了出来,飘在空中,湿润占据周遭,她移动手臂,让雾气更均匀地落下。
燕兰盯着她的侧脸,忽而开口,语气添了些忧伤,“你性子和亦恒的妈妈真像。”
江清瑜一愣,“奶奶。”
说起庄倩,燕兰不免黯然神伤,她低落地垂下眼,“她常在部队,每次回来都陪我照料这些花,她学得快,也是真喜欢,换盆、剪枝,都不用我管,打理得井井有条。”
“后来她执行任务牺牲。那年亦恒十岁,寒洲七岁,没了妈妈。”燕兰越说,声音越哑。
江清瑜听着,心里揪得难受,她脑海里忽然浮现照片中,梁亦恒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小的他,在知道妈妈去世后该有多难过,该怎么熬过那段日子,她不敢想。
就像时至今日,她回想母亲刚生病时,仍会后怕。那时她每天都睡不着,每天都在担心母亲的身体,午夜梦回常常梦见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这样的梦,真实的发生在梁亦恒小时候。
“奶奶,逝者已逝,我懂您想念阿姨,您不要太难过。”江清瑜红了眼眶,喉间哽得难受。
半晌,她才咽下泪水,喃喃开口,“亦恒…已经长大了,他可以陪您、照顾您,像阿姨一样。”
“我也会常来陪您,帮您照料花。”江清瑜搂住燕兰的胳膊,含泪调笑道,“您不还夸我懂欣赏,以后您可得多教我。”
花房门口,梁亦恒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他萧萧站着,幽暗的目光落在那相拥的身影上。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江清瑜唤他的名字,用宛如家人般的语气,亲近、温软,沉在昏黄的灯光里,是一份独有的缱绻,以致多年后,他仍会怀念这个瞬间。
—
梁亦恒在花房外等了很久,直至情绪压下,才转身再次进屋。
屋内,祖孙两人早换了心情,燕兰给月季剪枝,江清瑜拿着把小剪子在一旁认真学习,全神贯注的模样,活像考六级似的严谨。
“学到精髓了吗?”
梁亦恒开口打破这刻的静谧。
江清瑜愣愣歪头瞧过来,姿势还保持不动,“你打断,我怎么能学会。”
话亲昵,还多了点埋怨。
梁亦恒勾唇,轻笑一声,“学习不好怪桌子。”
江清瑜蹙眉,不满的搬救兵,“奶奶。”
燕兰当即为江清瑜出头,“你还笑话小瑜,你跟我这些年,也没见你学会剪枝。过来,帮我们把枝条处理干净。”
梁亦恒得了批评,不怒反笑,懒懒应了声,听话上前。
案板上,剪下的枝条杂乱堆着,梁亦恒戴上手套,俯身细致的把枝条拢在掌心。
江清瑜偏头去瞧,他眼睫微垂着,浓密的睫毛如鸦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阴影,原本清冷的侧脸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柔化,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
江清瑜再次想起燕兰的话,不禁有些心酸。母亲离世,继母上位,小小的他变得更加内敛沉郁,他没有能够依赖的人,只能一次次独自扛过困境。
她突然能理解为什么他总是冷漠的性子了,不长出刺,怎么保护自己。
从花房出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他们返回前院吃饭,燕兰知情识趣,找了个由头回堂屋换衣服,让两人先去。
回前院的路上,相对无言。
江清瑜隐瞒了和燕兰的对话,一是不想伤口上撒盐,二是觉得梁亦恒大抵不想让她知道那么多。毕竟她只是个假女友,没名没分的,知道多了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
走至垂花门,周遭的光线暗了下去,这边是三进和二进院的交汇处,茂林深篁,植被稠密,庭院灯洒下的光只能从叶隙间漏下,起不到多大作用,忽明,忽暗。
江清瑜不熟悉院子的布局,加之思绪乱飞,踏过门槛后脚下一空,擦着阶边直接踩到下一节台阶上,身体重心不稳,不受控地往前扑去。
她下意识低呼了声,本能反应想要去抓些什么来自救,可周围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受力点。
就在她以为要和大地亲密接触之际,腰上突然多了一股力,牢牢拉住她的身体,踩下去的脚也瞬势腾空。
江清瑜整个人被梁亦恒抱了起来,天旋地转间,她双脚再次落地,身体堪堪靠着他站稳。
她惊魂未定,脸紧紧贴着他胸口处,呆愣愣的。
隔着布料,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很快,一下一下,像某种被刻意压制的东西,在努力突破桎梏。
而她的心脏,也在不知不觉间随着他的节奏加速跳动起来。
那种不受控的感觉让她十分陌生,她本能的想要逃离,推拒的手搭上他的手臂,却听得沉而缓的呼吸从头顶落下,混着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僵在原地,不知该往前推还是往后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