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掌柜终是同意左辞以“一百五十文”做压头钱，租借回去抄写临摹，若是字帖有污有损，压头钱就成卖价钱。
还没捂热的铜子化作一刀纸、一字帖，左辞心头万般沉痛，钱不够用啊！
买完东西，为时尚早，两人就在书肆中逛了起来。
买不起还不能看吗？
掌柜告知一番不可弄污弄皱书页，又回到柜台后抄起算盘对账。刚到手的铜子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指尖一弹，声音清脆，喜滋滋地一一查验再放好。
钱可真是个好东西！
是啊。
钱有万般好，唯有一样不好，就是不在自个儿兜里。
左辞看着满书肆的书，对原主家中的富裕程度有了新认知。秀才都能买下如此多的书，何况更进一步的举人？
此刻，左辞求取功名的渴望之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一如掌柜所言，书肆内的书本万分齐全。有不正经的游记杂书志怪奇闻戏折子，也有正儿八经的蒙书、四书五经、文集注疏，还有本朝科举出来的优秀文章——另类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卷子。
后世流传广泛的《五三》出自私人教育机构，而这里的优秀文章大多是官方印刻。想来除了官府，也无他人能搜集齐如此多的优秀文章，刊刻成本了。
“拿不到？”一道陌生嗓音从身后传来，“你想看哪年选本？”
左辞迅速扭头一看，来人一身劲装，墨黑长发高高束起，腰间缀璎珞，一侧别着把掐丝金银嵌宝石的匕首，显眼极了。
再看那张脸，不是在夫子问答时见到的年轻公子又是谁？
左辞眉头一皱，这人站在身后，六郎又在何处？
仿佛知他心中所想，祝迟冲他背后一点头，嘴角微弯扯出笑意，“人去看了绣像本，《赵德阳评三盗戏硕鼠》，去岁几家戏班子的红头戏折子，等你再高点就能听了，现今还是选本为上。”
左辞放下心来，所谓的绣像本是在插图小说，古往今来这一类的书都吸引读者，尤其是初高中年纪的学生，六郎初次看到会感兴趣也不意外。
不过这人是不是一直在说自己矮？
左辞疑惑看去，那张精雕细琢的脸上仍是一本正经，还亲切问他要哪个选本。
是自己多思了？
对上视线，祝迟又报上名姓，方道：“你唤我表兄一声夫子，理应喊我一声师叔。”
自表兄那儿见了这小孩，他便觉有趣，虽不知日后能否搅动风云，但遇上了便是天意。
天命不可违，他又闲来无事，遇见了便逗弄一二。
当真？你猜我信不信。
矮上一截的左辞满眼写着怀疑，但又坦然喊了声“见过师叔”，颇有一种“算了，不同你一般计较”的宽容。
新认的师侄个头不高，年纪也不大，姿态却比自己更像个师叔。
祝迟敲了小孩额头一下，换来瞪圆双眼，这下倒是露出符合年纪的稚气。
身后侍卫觑一眼主子，您搁这儿欺负小孩？
左辞楞楞摸了下额头，劲不大，只是轻轻点了点，指节余温还留在上头，但被人敲脑壳还真是头一回。
熊孩子！纯纯熊孩子！
你身量高你了不起，等我再长两年，且看来日！
“烦请师叔拿下永和十九年庚子科成安郡考卷选本。”左辞放下手，心中劝说自己熊孩子一贯手欠，成年人要心平气和，言语间却颇有怨念地使唤新任师叔。
那随行侍卫余光瞥了眼小孩，开口让主子拿书，也是有胆啊！
祝迟毫不在意，以他身量，轻轻松松拿下左辞所要选本，这会儿他倒学着表兄那为人师长的样子劝导，“你方才开蒙，文章之流稍看一番即可，当务之急是学习注疏文集。我见你那诗文写得灵性，闲暇之余多翻几本《诗选》也是极好。”
诗文写得灵性？
左辞嘴角一扯，等到日后就知那许是他写诗生涯中，水平最为高超的一首。
前世身为学霸从未体会过学习艰辛，换了世界，他竟能与学渣感同身受。
写诗何其之难矣！
支支吾吾两声，左辞意图敷衍了去。诗写得好比不得科举卷子答得好，孰轻孰重，他还能分清的。
祝迟一瞧便知他不放在心上，满心眼是文章选本，便道：“不计岁试科试，童生试拢共考三次，次次有诗文题。如今你不放在心上，来日作答时，如何得中考官青眼？”
抱着选本的左辞耳朵都听长了，恨不得他再多说些考试讯息。
不像后世高考科目公开、考研自有代代相传的大纲，再不济还能上网找相关教育机构学习，古代想知窥见科举内幕的一鳞半爪，就得四处琢磨。
左辞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文化科目考生，学过历史，大概了解古代科举相关知识，再与秀才爹的考试流程互相印证一番，起码心中有底，换做其他地里刨食的百姓才是两眼一抹黑！
祝迟见他抱着选本却一字未看，还想再听些内容，便轻拍他肩膀，笑道：“你年纪尚小，多读多看总是对的。圣人之言熟记于心，再学些平仄诗韵，诗词不难。”
留左辞一人思索，他转身同掌柜言说两句，放下银子，便带侍卫离了书肆。待到左辞回神，只瞧那新认的师叔飞身上马，一转马头，纷飞身影消失在街角。
年纪尚小、尚小。
前世二十有五的人被一个初中生说年纪尚小，左辞哭笑不得。
算了，放在前世，这就是个中二年纪的熊孩子，作为成熟大人要包容，师叔就师叔了。
入门论辈分不论年纪，这个说法他熟。
“十二郎，可是选完了？”注意左辞看向门口，左明开口问道。
“尚未，只是寻了选本来看。”左辞摇摇头，好奇问道，“那绣像本如何，刻画得很是好看？”
连不识字的左明都看得兴致勃勃，大有一种兜里有点余钱就能掏出全买的豪情，想必这绣像本很受欢迎。
左明顿时将刚才的情况抛之脑后，转而兴奋地向左辞说道：“十二郎，那画活了！”
他双眼放光，嘴里笨拙得想表达一番，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反反复复念着“画上人活着”。
左辞翻看两下绣像本，看惯后世各种写实写意抽象的漫画，他着实看不出哪有活人了。
神采僵硬，五官飘逸，线条磕绊，边缘还有点晕墨，上色技术也不成。
挑剔一番，左辞咂摸两下，又去寻话本翻看。
这年头话本多半是妖鬼志异，要不是假托前人所言瞎写野史，看惯现代风格的，他粗略翻看一眼就看不下去。
来来回回在两个书架之间观察，科举应试的书架边角里有灰尘，部分地方的书更是落了一层薄灰。摆放志怪奇闻戏折子一类的书架倒是干干净净，书页有长期翻动痕迹，那页脚都毛边了！
显而易见，话本更有市场。
“掌柜。”左辞闲逛到柜台不远处，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书斋可收话本戏折子？”
前世给导师当牛做马，什么学术内幕、业界丑闻他都耳熟能详。
各种游戏动漫文游剧情、文案剧本也信手拈来，想要其他风格的绣像图也能画。
毕竟他读研那会儿，大学同学入了社会工作，大吐苦水，想要工作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才能从老板手下掏三千块钱养活自己，生存压力不是一般大。
美滋滋欣赏银子光辉的掌柜乍然听闻一道人声，吓得打个哆嗦，瞧见柜台前左辞那放光双眼，稳稳心神才问了句，“小郎君何意？”
左辞重复一遍，又解释道：“先父过世，我于山上守孝六年整理文稿，方才发觉里头夹了几多话本。身为人子，不忍见至亲心血流失，奈何身无长物，无力印刻成书。”
说到这里，他似是哀痛至无法言语，长叹一声，满是遗憾。
徐掌柜也是反应过来，镇上远近就两个秀才，一个老秀才郡中奉养，还有一个早早过世唯余稚子过活，不想如今这般大了，是能进学的年纪。
“要说话本，咱家书斋也是出的。小郎君可否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