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庭有枇杷树
惊雷炸响,雨丝斜斜地打在朱红的宫墙上,洇出深一道浅一道的水痕,美人独坐堂前,听着廊外连绵的雨幕出神。
“娘娘,江南那边又来信了。”
美人偏过头,施施然地接过,涂着红色蔻丹的素手捏着信纸,看了半晌。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秦府案未结,武陵侯下落不明,一个姓礼的医女和一个小捕快正在查案。末尾落款,是一个“云”字。
红唇微微一勾,似笑非笑,下一瞬,特制的宫灯凑近,火舌一卷,信纸化作一缕青烟,什么也没留下。
“姓礼的医女?”美人声音慵懒,带着几分玩味,“有点意思呢。”
暗影中,有人低声开口:“娘娘,要不要我......”
“不急。”她偏过头,烛光映着半张倾城绝艳的脸,“本宫倒想看看,这个医女,能查到哪一步。”
那人迟疑片刻,又道:“可是娘娘,她若是真的查到了什么......”
“那就让她查。”美人轻笑一声,“朝中那些该死的老头,也该吃些苦头了。”
——
江南的雨越下越大,院中的两名死士骂了一声,转身避进了屋内。
棺材盖被顶开一道豁口,泥土顺着缝隙哗哗往下滚,两人埋着头,徒手刨开覆土,血水混着泥泞糊满掌心,两人不知挖了多久,终于从青梅树下的土坑里爬出来。
冰冷的春雨兜头浇下来,礼微半跪在地,大口喘着气,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度裂开,被雨水淌过,疼得她指尖发颤。
夜雨滂沱,打落枝头残存的青梅花瓣,细碎白花混着雨水,飘落在泥泞之中。院内静悄悄的,死士躲进屋内避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
礼微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挖得狼藉的土坑。
一口合葬棺埋进青梅树下,等来年树根盘紧,连棺木都找不着。
到那时候,秦府的秘密,就跟着他们一起烂在土里,变成一桩无头悬案。
礼微不禁感慨:“我们活下来了!”
“唔......”谢琅玉喉间溢出一声闷响,身子往前一栽,幸好被眼疾手快的礼微接住。
“谢大人!你撑住,我带你出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谢琅玉看到的是一张朝思暮想的脸,他颤抖地伸出手:“你......回来看我了吗?”
礼微不明所以:“谢大人?你说什么?”
谢琅玉没有答话,手垂了下去,彻底没了意识,软软靠在她怀里。
此地凶险,不能久留,礼微咬着牙,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肩头,掌心磨烂的伤口被雨水泡的发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可她不敢停,身后是死局,身前是唯一的生路。
她埋着头,任由雨水打湿鬓发和衣衫,一步一步,踩过泥泞的土路,把人从别院背了出去。马车已经被秦云清的人拖走了,她只能靠两条腿走。
从漆黑郊野走到巷陌渐亮,漫长的雨夜长路,她就这么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背了回来。
到了医馆后,礼微连口气都没缓,径直去看谢琅玉的伤,指尖刚碰到他肩头的衣襟,便被烫得缩了一下。高热已经起来了,旧伤崩裂加上大量失血,稍有不慎人就没了。
她剪开被血泥黏住的喜袍,端来温水,一点点清理创面。消毒、止血、上药、包扎,烛火摇摇晃晃,映着床前忙碌的人影。
榻上的谢琅玉始终深陷半昏半醒的混沌里,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雾色茫茫里,眼前这道静静守着他的素衣身影,太熟悉了。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朝堂沉浮,在无尽的黑暗里孤身独行,就是想找到她当年身死的真相。
他独身走了太久,久到几乎要忘了她的模样,可此刻她就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守着他,好像这些年从没有离开过。
恍惚间,他攥住了礼微垂下的一截衣袖,带着高烧里独有的缱绻与委屈,低声呢喃:“这么多年……我很想你。”
轻若羽絮,却重重的落在礼微心上。她擦拭额角的手一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还是太阿公主的时候,见过谢琅玉。
启明七年的接风宴,父皇将宫宴的置办权交给了英国舅,前朝后宫被他搅得乌烟瘴气。六岁的李太阿看透父皇的软弱,可她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愿待在那满殿虚假的热闹里,趁人不备,一个人躲到了冷清的绯桃榭散心。
绯桃榭的桃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粉白一吹,像一场无声无息的雪,纷纷扬扬地洒在青石地上。
她就在这样一场桃花雨里,听见了哭声,细细的,压着的。
她拨过绯桃万千,循声找过去,看见一个半大的孩童缩在假山洞里,哭得满脸是泪。
“喂,你怎么了?”她声音冷冷的,把孩童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里,看见一个小姑娘站在漫天桃花底下,眉目清冷,粉白的宫裙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
谢琅玉愣住了,抽噎着问:“你......你是太阿公主?”
李太阿不答,只问他为什么哭。
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哽咽地说,他最好的朋友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了。
李太阿没说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把手里的帕子递了过去,就那么陪他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
风把桃花吹落了几瓣,沾在他哭湿的脸上,她顺手替他拂了。
小公子怔怔望着她,喧嚣的宴席仿佛淡去,天地间只剩下一个哭花了脸的孩童,和一个递出帕子的公主。
直到宫人寻来,李太阿才开口让人先把他送回去,自己转身走回了寝殿。
后来,她再也没有去过绯桃榭,也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孩。宫里的事一桩压着一桩,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要忘记那个小孩。
她并不知道那个小孩叫什么。宫人只说是谢府送来的孩子,她也没问过。一个哭鼻子的糯米团子罢了,不值得放在心上。
直到那声“在下谢琅玉”。
她忽然记起宫人当年说的那句“谢府送来的孩子”。谢府,谢琅玉。她怔了一怔,那个仰头问她是不是太阿公主的糯米团子,才一点一点地和眼前这个人对上了。
原来是他。
多年不见,那个哭得可怜巴巴的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眉目清隽,气度冷冽,成了朝中翻云覆雨的武陵侯,再没有半分当年的影子。
只是心里还装着一个人,念念不忘,情深不悔。
礼微离开长安太久了,长安城的旧人旧事,她早已生疏。
也不知道那个让他记挂了这么多年的人,是长安哪一家的闺秀。更不知道那姑娘生得何等模样。竟然几番让人把她错认了去。
礼微慢慢在榻边坐下来,任由他攥着衣袖,成全这场无人可扰的旧梦。
高热渐渐退了,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抽离那场虚妄。
谢琅玉醒来时,耳畔是窗外零星的雨落残声,打在枇杷叶上,噼啪噼啪,一下接着一下。
视线慢慢聚焦,落在身前静静坐立的人影,她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睛。手里捏着一卷医书,不知看了多久。
礼微不像那些端坐在深宅大院里的女子,她的安静里带着一种习惯了的冷清,好似长在天地间的白鹤,风吹惯了,雨打惯了,自己站得住。
谢琅玉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道身影。
雾蒙蒙的,守在他榻边,和眼前这一幕叠在一处,分不清哪处是梦。
“谢大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