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新婚第一日,搬出卧房
四年来,每日午饭后,顾承宇都会坐在海棠树下,或下棋,或抬头仰望满树的繁花……
此时,顾承宇杵着拐杖走到了海棠树下,坐在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放着棋盘,可他并未下棋,只是抬着头,看着满树的繁花。
花瓣还在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棋盘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石桌上那壶新泡的茶旁。
宋含章回到房间后把窗棂推开,正好看见顾承宇独自坐在海棠树下。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玄色的衣袍在秋风里微微拂动,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有拂去。
然后她也趴在窗棂上,一只手肘撑在窗棂上,托着下巴,不是在欣赏满树繁花,而是在看顾承宇。
顾承宇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六年前在沈府假山后面,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站在日光里,眉眼英挺,鼻梁高直,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
她那时蹲在假山后面,仰头看着他,觉得这个少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如今的顾承宇褪去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变得沉稳、内敛、冷峻,可依旧很好看——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好看,是骨相撑起来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甸甸的好看。
他的脸在花影里半明半暗,眼角那颗黑痣在日光里微微发亮,整个人像一座被时光雕刻过的山。
当然,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很好看,没有别的心思,就像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只想好好对这一幅画!
因为情穴被绝情针封着,所以她现在只是欣赏,纯粹地、不带任何杂念地欣赏。
可她还是在想,如果跟顾承宇生下一个孩子,一定很好看——他的眉眼,她的轮廓,他的冷清,她的热烈。
如果把这个孩子带回江南,送给师兄,师兄一定很喜欢。她得想办法,让顾承宇给自己一个孩子。
顾承宇一直抬着头,看着满树繁花,仿佛对面窗棂上趴着的只是一阵风,吹过了便吹过了,不值得看一眼。
可是他的余光已经将她的轮廓勾勒了无数遍——托腮的手,歪着的头,那双正盯着他看的眼睛。
她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躲闪,不试探,就是那样坦坦荡荡地看,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看一道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的谜题。
她不说话的时候,海棠花瓣会落在她的肩上;她说话的时候,风会停下来听。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种不自在不是被人冒犯的不悦,而是一种更深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里那一扇紧闭了多年的门上,轻轻地、执着地敲了敲。
他的目光终于不再看满树的花然。然后,在他移动目光时,刚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很大方,对着他嫣然一笑,那笑容像海棠花瓣被风吹落时在阳光里翻了个身。
他有些慌乱,赶紧低头看着棋盘,手指在棋盒里拈起一颗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此时招财端着一碗药走到顾承宇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递到他面前。
顾承宇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那药苦得发涩,棕褐色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下去,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
他喝了六年,舌头早已尝不出苦了,可那股药味已经渗进了他的骨血,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淡淡的药香。
宋含章见了,在想——他手里的药,一喝就是六年,一定很难喝吧,不然骨子里也不会透出浓浓的药味。
她想起今早在卧房屏风后面给他更衣时,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药味的清冷气息。
突然,她的一颗心又莫名其妙地疼起来。眉头微微皱着,一手抚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却执拗地撕扯着。
她不知道这是为何——
刚回京城得知他重伤,她的心就莫名其妙地痛;
子衿在宋府醉酒说起他三次自杀时,心这样疼过;
今早在海棠树下看见他坐在椅上时,心也这样疼过;
现在,又疼了。
对面的顾承宇喝完药,准备低头落棋时看见了她。
她依旧托着腮、歪着头、看着他,可是眉头微微皱起,一只手抚着胸口——
今早在海棠树下——他看见了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在卧房屏风后面,他看见了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现在,他又看见了。
他没去多想——或者说,他不敢去多想——便又低下头,捻起一枚黑棋落在棋盘上。
等他再次抬眸时,她依旧托着腮,但却闭上了眼睛,扬起下巴,似乎在闻着海棠花的香。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在窗棂上,眉心还是微微皱着。
此时日光正好,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日光里发着光——是那种健康的、温润的、像上等羊脂玉一样的光泽。
从顾承宇这个角度看去,她美得如同一幅画——窗棂是画框,海棠花是背景,而她是画中那个让人移不开眼的人。
他捏着棋子的手指动了动——所谓的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说的就是她吧。
厨房里正在清洗药罐子的招财,看着趴在窗棂上的宋含章,也忍不住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在心里感叹,新夫人真是好看,比子衿小姐还要好看。若是她与自家主子生几个孩子,那该多好啊!
她这样安安静静地趴在窗棂上,真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慵懒而餍足。
其实,宋含章并不是在嗅花香。
她在想——书房的卧榻太小,顾承宇身量高,躺在上面睡觉腿都伸不直,腰一定很痛。她得让他回卧房睡。
可是他一回卧房,便会发现她的缺陷——夜瞎子。会发现她的肚子会在半夜饿得咕咕叫,会发现她睡觉时要把那块旧手帕盖在脸上才能安稳。
她得想办法从主卧搬出去,这样才不会让他发现自己的秘密。她现在,还不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
低头下棋的顾承宇,余光里发现招财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含章看。
不知为何,心里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那火来得毫无预兆,却又烈又猛,像是有人在他的领地上插了一面不属于他的旗。手里的一颗棋子也捻得紧紧的。
他压着怒气,把气运到指尖,那颗棋子从身后飞了出去,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不偏不倚地落在招财手里的药罐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药罐应声而碎,碎片溅了一地,残余的药渣溅在招财的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