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木屋
黑袍子,黑袍子,黑袍子。
第二日醒来的莱塔,一脸深沉地站在衣柜前,试图在这一排丑衣服中找出什么款式上的不同。
哦,这件袖口宽一些,那件下摆短一点,看得出来都是纯手工缝制,毫无量产痕迹。他该喜悦于这点“差异性”么?
莱塔像个小大人一样,忧伤地叹了口气。虽嫌弃,却还是乖乖取出,研究穿法……好像直接从头顶往下套就行。好质朴。
期间脱到光溜溜时,莱塔还有些害羞地用被子给小兔罩起一个尖尖。
他教育道:“不可以看哦,这是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小兔听不懂但乖巧地蹲在被窝里。
孩子很快穿好了一身小黑巫师的打扮。小小的身子空荡荡在袍子里晃,两截露出的小腿肚插入哑光的短靴中。靴子口像只宽松的浅碗,衬得脚踝更细一根,黑色短袜则比鞋高上三指。他弯腰认真给皮靴系了对漂亮的细黑蝴蝶结。
好清凉啊……
莱塔呆呆感受了一阵下身灌风的错觉,才终于瞟见了衣柜里另一个小小的方形衣篓。他打开薄薄一片的木格纹盖子。
原来内裤都在这里。这倒是白色的。
不大不小刚刚好。
莱塔在落地镜前把自己看了又看,脸鼓了鼓,闷闷不乐好一会儿才松开。把小兔顶在头顶,嗯,这样好看多啦。
他哒哒哒下了楼,皮靴发出清脆碰撞声响,称脚而结实。
黑巫师仍坐在那把木摇椅上,这次在窗边。他一手撑脸,一手捧着本书,几缕长发散落在袍子与书页上,配合窗外林景,像是幅挂在墙上的素雅油画。
莱塔在楼梯脚站住,默默看了一会儿。好吧,看在他的便宜导师长得挺好看的分上,他也不是不能大度地原谅这些丑衣服——这孩子显然还在耿耿于怀。
莱塔上前几步。
黑巫师没抬头,只说:“早餐在桌上。”
莱塔的视线扫过去,停滞:那是一碗很眼熟的蘑菇汤。
他终于想起来昨天被打断的一件挺重要的事。
“……你说接下来一周都要吃这个,是真的吗?”
“是的。”黑巫师点头,又似乎很贴心地补充,“不必担心食物的供给。”
“……”这个大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莱塔张了张嘴,又闭上,默默坐上桌子,脚尖挑在空气里。
他现在终于有了些被一名黑巫师收徒的实感。不错,黑巫师,你能指望那些故事里邋里邋遢、黑不溜秋的可怕家伙,提供什么舒适的好日子呢?
至少他遇上的这只黑巫师很好看!莱塔再度宽慰自己。
也许因为小学徒迟迟没有动口,窗边安静的黑巫师抬起头,投来困惑的目光:“吃不下?”
莱塔晃晃腿:“昨天晚上就是吃的蘑菇汤。”
“是的。”黑巫师说。
“所以今天想换口味。没有别的了吗?我是说,正常人不会连续一周一日三餐都吃同样的蘑菇汤。这样会让我营养不良、精神萎靡、不再可爱~”莱塔用一种吟唱般的语调念着,身子一摇一摇,像只小手风琴。
黑巫师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明白了,接下来开始我会注意。”
一直悄悄观察黑巫师神色的小学徒,终于松了口气。看来他的导师还挺好说话的嘛……
莱塔拿起勺子,开始享用今天的早餐,腮帮子嚼嚼,吃得很香。
黑巫师静静看了几秒,又问:“不是说想要换口味?”
“已经做好的不能浪费~”莱塔摇头晃脑哼道,又猛地收住,扭头,一脸严肃,“但这不代表我要接受你已经做好的那一大锅蘑菇——你这样才是在糟蹋食材,先生。”
他说着用他的小指头,隔空用力指了指旁边的大锅,仿佛这样能把大黑锅给敲碎似的。
“……好。”
真好说话。莱塔愉快地往嘴里扔了块圆滚滚的小蘑菇。
早餐快结束时,黑巫师那边似乎也读完了那本厚厚的书。他轻叩窗,一只比脑袋还大的黑皮书就穿越窗子,飞了进来,和小兔过窗的情景一样。
这让莱塔觉得他们家的窗子都是摆设,没有一点密闭安全可言。
而且,这黑皮书是不是有点眼熟?莱塔竖起耳朵细听。
“他需要新鲜的肉……”
“天呐,肉?!不要说黑森林了,就是扩大到整个迷雾,也没有一只活蹦乱跳的……”
“只要是肉即可……”
“别说是小孩了,哪怕是好些饱经历练的冒险者,通常也不愿意吃‘那种东西’……”
“那些东西很好,能补充魔力……”
听着听着,莱塔机警地发觉这事和自己有关,而且明显很不妙。
他跳下椅子,绷起小脸:“我可不吃人肉!”
正低声讨论的黑巫师与活书看向他。
“只是魔物。”黑巫师轻描淡写说道。
活书大声咳嗽了几下,书页翻得滚滚。
天呐,怎么可以在小孩面前直接说出来!这小屁孩肯定要哭鼻子,以后端出任何肉菜都闹绝食!
结果莱塔却只是愣了下,好奇又问:“魔物也可以吃吗?”
“可以,只是处理起来比寻常动物多一些程序。”黑巫师的口吻仍旧淡淡。
一旁的活书却不淡定了。那可不是多“一些”的问题。冒险者们若非走投无路,断然不敢轻易尝试,便是因为这魔物身体里通常蕴含着大量的毒素,以及巫师们尚且没法解明的有害物质。
是饿一时,还是身上添个持续扣血的减益一世,或者干脆嘎巴一下翻白眼躺地,这是个问题。
当然,它知道这对身旁这位黑巫师而言不是什么问题。黑巫师有一万个办法处理掉那些脏东西。它只是觉得这对新鲜师徒的对话很有槽点。谁家小巫师这么点大就开始把魔物当家常便饭吃的,总觉得这小孩的三观隐隐要被带歪啊……
活书抽搐着书页,不过师徒俩谁也没理他,一来一回聊得十分愉快——主要是莱塔单方面愉快。
小学徒在几经询问后,已经开心地点上了菜:“我要吃软弹多汁一点的魔物……还要长得好看!”
——这孩子绝对是个颜控。
黑巫师点点头,瞥向活书。
活书拖长音回答:“好嘞——”
它摊开内页,将小食客点的菜单一五一十写上,包括那些麻烦的要求:不要有很多眼珠子的;摆盘要好看;黏糊糊的不要;等等。
究竟是哪里捡来的小祖宗。活书暗暗蛐蛐。
“那我把您的吩咐递给他们?”活书问。
“去吧。以及可以提醒,不必一次性狩猎太多,他需要新鲜的肉类。”
意思是今后得频繁出门打猎了。嘿,真打算当小祖宗养了。
本以为枯燥的生活多了个会哭会叫的小玩具,结果现在他们倒先成玩具的保姆了……活书继续蛐蛐。
“‘他们’?”莱塔注意到黑巫师话里的称呼。
黑巫师只简单说:“黑森林里还住着其他‘人’。”
哦……原来这里叫黑森林……好黑巫师的地名啊……
莱塔若有所思,又看向活书:“你是昨天那本叫《神明,神徒与信仰》的书?原来你会说话。”孩子终于想起这眼熟的模样。
活书抖了抖书页,对那个平凡普通的书名十分不屑。
黑巫师替它纠正:“它没有确切的书名。不过世间大多魔法书与笔记,都能由它复现。你在接下来修行的初步阶段中,遇到需要的书籍与秘方,可以寻求它的帮助——当我不在你的身旁时。”
“好厉害啊……”莱塔真心感慨。
“哼。”活书继续抖它那被岁月磨损许多的书页,像小老头摸着自己的白胡子。它的声音也确实如老头一般。
“你有名字吗?”莱塔好奇又问。
活书不吭声。这种套近乎的小伎俩,还嫩着呢。
黑巫师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
活书不情不愿回答:“费-德-鲁-斯。”
“那我可以叫你费德爷爷吗?”莱塔大眼睛眨眨。
“……”活书嘎巴一下不动了。
“费德爷爷。”莱塔清脆喊道。
“……这小鬼喊我什么?”过了两秒,费德鲁斯才极小声地咕噜了一句,似乎很是恍惚。
见莱塔已进食完毕,黑巫师便站起身,示意小学徒跟在他后头:“我们可以开始今天的学习了。”
“好……”莱塔擦擦嘴,缀在对方袍子下,像只灰毛的小尾巴。
餐桌旁安静下来,只剩下一本陈旧的书时不时继续咕噜几句。
“费德爷爷……”
“爷爷……”
“嘿嘿……”
莱塔走在黑巫师袍子后好奇东张西望,发现这间森林里的小木屋其实挺温馨。虽没多少装饰摆件,但十分整洁,各种家具保养得很是用心。窗沿与桌柜上偶尔细小的损痕反而增添了些许韵味。
黑森林的日光似乎总很黯淡,不那么透亮。莱塔见到桌上墙边,角角落落都摆着细白长蜡烛堆,和幽幽的淡色蘑菇灯。白蜡烛上的金火让屋子显得高雅,辉煌;红绿青紫各种色泽的发光蘑菇,又为这个小屋加入了诡谲的奇幻色彩。
一根装着类似萤火虫幽蓝光点的捕虫网,斜斜漂浮在门口鞋柜旁,被一卷渔网绳缠着。光点上下游动,这似乎是某种行路灯笼。有成人两个肩膀宽阔的枯黄落叶伞,伞下吊着几只红眼睛的细瘦蝙蝠灯,则挂在另一边。它脚下蹲着几只大大小小的嬉笑南瓜,堆叠在一起,应当是需要时充当主光源,此刻只亮了一盏。
这些独特的小物件,都出于某种功能性地存在于各处,静悄悄倾泻着自己的光亮,仿佛只是主人随意的摆放,最终无意识无规律地揉合在一起,却如此相得益彰。
如果不知晓屋主的身份,莱塔会认为这是一位品味不错的学者的隐屋。
不过,晚上它们好像反而都熄灭了。因为黑巫师夜间喜暗?
“晚上为什么不开这么多灯?”记得只有几盏小小的油灯。
“晚上它们需要休息。”黑巫师回答。
“哇……”孩子睁大眼睛。
莱塔很快被带上楼梯,就这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把小木屋的一层布局扫视一清:起居室,盥洗室,半开放厨房与餐厅,这就是一楼的全部了。看起来和普通人的没什么两样。
楼梯往下还有地下室,不过几步台阶往下的门是关着的。莱塔怀疑是黑巫师进行邪恶术式的地方,一定藏着防着不准他偷看……
“下面是工坊。铺了特殊的墙与地砖,方便实验魔法。对目前的你而言,使用它时需要有我在旁监管。”黑巫师的声音从楼梯上轻飘飘散下。
莱塔这才发现自己被落下了,忙加快脚步噔噔跑上楼。
二楼迎面是他的小卧室,从前属于黑巫师。往右边则是唯二的另一间屋子。
“那是书房,往后我们的理论教学也会在这里进行。书房里的书更杂一些,如果精力不足,你最好先掌握卧室里的那部分。那些对你更重要。”
“这个楼梯往上就是阁楼,你现在睡觉的地方?”莱塔趴在墙根往上看。楼梯紧挨在他的卧室左边。
这其实不是规整的楼梯,而是摇摇晃晃架在这的活木梯,走上去会吱呀吱呀的那种。木梯指向一细窄的简陋的门,两侧墙壁做了内嵌置物架,放满瓶瓶罐罐的药水,除此以外楼上什么也没有。
莱塔注意到,哪怕是这种小角落,也是一尘不染,光洁干净。
黑巫师会定期请仆人打扫么?还是魔法?
“是的,我住在这里。今后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进入卧室找我。”黑巫师站在书房门口,并不催促。
把人家原主人赶到了阁楼上住,莱塔有点小心虚。
不过……黑巫师可是获得了他这么可爱的小学徒!难道这还不够划算吗?
莱塔快活地摆着手臂回到黑巫师身旁。
黑巫师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内摆设徐徐展开,莱塔从黑巫师袍子后冒出脑袋,眼中充满惊讶与喜爱。
整个房间呈六角形,像个昂贵的小珍宝匣,每一面都被顶天接地的书架墙严丝合缝围起。各种颜色的书籍紧密排列,远看像是细瘦的彩砖,当中好些还会隐隐发出光亮。
墙上无窗,唯天花板的正中央开着面花窗,几乎占据了半个天顶的空间。窗大体是圆形,却实际均匀地向周围一圈刺出了棱锥角,一圈又一圈黑色的细线魔法阵于内环旋转,顺时针,逆时针,匀速,加速,各不一。
至于窗景,在不同角度向上看去,这面魔法窗便显现出不同的样貌。有时是不透明的莹莹的白色,如一块细腻的白瓷;有时黯淡下来,化作一片泛黄书页,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