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脱身
崔明舒动手的时机恰到好处,嘉平帝附近的禁军大多没反应过来,最近的宋卫也只赶到周珩身侧,不能及时救援。
金属摩擦声猝起。
宋卫在御前轮值时佩于腰间的刀,被人随手拔出了鞘。
周珩举起了屠刀,他砍的是颈部。
血,铺天盖地的血,蓦地洇没入了地面,繁复的花纹长出了猩红的枝条。
崔明舒一双桃花眼略微眯起,站在原地不动了。
明枪暗箭中撕杀出来的太子,刀法自然干脆利落。
太监的身体还僵在原地,头颅却已经掉落,前滚到嘉平帝的脚边。
在迸发的浓郁腥味里,血雨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
周珩侧身一躲,提前朝安全地带避让。嘉平帝首当其冲,身上穿着的金丝盘龙裘袍染成了不规则的鲜红。
血滴滴答答地顺着脸颊淌落,嘉平帝看着那无头躯体倾倒在地,一动不动。在下个瞬间,他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会儿,眼里翻涌着不知道对谁的杀意。
周珩压根没给他一个眼神,把沾满血的刀一丢,漠然拂袖令道:“护驾!”
下一秒,崔明舒亲眼看着原本站在嘉平帝面前的太子,狡猾的泥鳅一般,顺势滑回了自己身边。
“护驾!”宋卫立刻赶上去补救,连滚带爬地捡起血泊里的刀。仿佛他第一时间就举刀靠近,时刻护卫皇帝安全。
凡事慢半拍的禁军冲上前,没看到多余的刺客,见状跟着里三层外三层地挡在嘉平帝面前。
嘉平帝周遭被围得水泄不通,模样前所未有的狼狈。人太多太乱了,更衬得他颓势尽显。
隔着禁军的重重人影,周珩目光依旧需要向上才看得见嘉平帝的脸,但他们一直以来的高低平衡在顷刻之间被打破。
周珩自下而上直视嘉平帝,嘴角精准地控制过角度,细品很是意味深长。那眼神如有实质,踩碎了嘉平帝游刃有余的表象。
嘉平帝转头看了瘫软在地的卢令昭几秒,把那人头踢开,胳膊微微发力让自己站起来。
他指了指周珩,发出短促的冷笑,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加重:“好的很……”
不等嘉平帝把话说完,周珩单膝跪地轻飘飘打断:“皇上圣体无恙,刺客伏诛。得此结果,臣已然无憾。”
接着他也没给嘉平帝反应的时间,垂眸,捂住胸口,身体晃动向后倒去,一气呵成。
“殿下!”
崔明舒猛地向周珩扑去,左臂弯里揽着状似陷入昏迷的某人,右手带着不可抗拒的劲力按住他温热的后颈。她用力趴在周珩的身上,脸紧紧贴着他胸膛,细数胸口里面的心跳。
那件如血的婚服衣摆委地,覆盖在周珩身上,巨大的衣裾层层绽开犹如一朵相隔生死的血莲花。
崔明舒身形清瘦颀长,外人看来她就像只受了惊吓的动物缠伏在周珩身上,全身毛都耸了起来。
只有周珩离得近,当崔明舒直起身子时,听到了那清晰而温和,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混蛋,你给我等着,这次没这么简单。”
周珩毛骨悚然,顿时感觉到不太妙。
崔明舒手脚都如同麻痹了一般,费力挪动着躯壳。她像是强忍着走投无路的哽咽,连尾音都在颤栗:“太医呢?怎么还不去唤太医!”
盖头没除去,崔明舒面无表情地开始咳血,刺眼的殷红从素白指缝间溢出来。
谁都能看出来,太子妃身体不好,急火攻心下气息更加飘忽不定。眨眼间崔明舒又吐了口血,整个人摇摇欲坠,如同弱不禁风的菟丝花。
眼见喜事就要变丧事,嘉平帝险些没忍住气笑出来。太子救驾负伤,至于太子妃的毒本来就是他让下的,每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每个人伤得都很有道理。
场面猝不及防发展成这样,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嘉平帝原本藏着的几分杀机,直接被搅和得没地方发作。
殿内的血腥味熏得人头昏脑涨,嘉平帝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微微拢起,忍住当众用手揉太阳穴的冲动。几个呼吸后,他还是冷冷下命令,派人把虚弱的两个祸害抬回东宫救治。
群臣呆愣在原地半天,终于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春意正浓,一个个却如坠冰窟,瑟瑟发抖,几乎要步太子后尘,晕死过去。
妻子救丈夫,儿子救父亲,天家这一家子有种不顾旁人死活的情深义重。
嘉平帝唇边的皱纹都在向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阴沉得可怕:“刺客混进朕的近侍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先拿下相关的内宦严加看管,大理寺和刑部务必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如若不然就按包庇贼首论罪。”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硬着头皮上前应是。
嘉平帝其实是个很少把话说清楚的人。
处在这种顶端的统治地位上,反正每个决定还是得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施行,实在没有必要政由己出。动动手指或者歪下头,身边人自然会去办、去争,让他们揣摩着自己的圣意去说、去做。即使错了也不要紧,后边有的是人能把事情办好。
事情摆在明面上,就很难看了。所以此刻,嘉平帝浓重的情绪其实已经收敛不住了。无上皇权饲喂出来的威严笼罩下,殿堂似乎都变成了暗无天日的昭狱,任何人感到心惊都不奇怪。
起码火没烧到自己头上,觉得庆幸的不止一人,宋卫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没料到下一秒嘉平帝冷沉的目光就落到了自己身上:“宋卫,你可知罪?”
宋卫像鹌鹑似的跪趴在地:“微臣身为禁军统领保护不力,应请陛下撤职降罪。但现今真相尚未明了,为免贼人找到可乘之机危及皇上安危,禁军不宜做大变动,恳求皇上再给微臣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十足的怯懦相,倒是败了嘉平帝惩处他的兴致:“朕问你,负责巡防的人是谁?”
借着俯首的动作,宋卫侧目小心地瞄了一眼沈介安。
丞相垂头以告罪的姿态勉强立于一边,大半个身子匿在盘龙石柱的阴影下,闭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场所有人里,他是为数不多看清事情走向的。不过旁观者清,当看清事情的全貌时,就已经不在局中了。不是局内人何必惹得一身骚,作壁上观即可。
上位者极大的压迫感当头而至,宋卫头快埋在地下了,正竭力降低存在感,觉察到沈介安的态度,于是实话实说:“回皇上,是……是太子。”
嘉平帝并没有开口虚空向太子发难,而是看向卢令昭。
周珩昏迷离开,并没有让卢令昭觉得放松,反倒更加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