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038
“先生,您的热卤牛杂,请趁热吃。”
珍妮清脆的声音,随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杂,落在粗糙的木桌上。
那股印象深刻的香气像是一记耳光,将阿尔弗雷德从愤懑中抽回。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瓷碗,粗糙的黑陶、边缘还有个小小的缺口。焦糖色的卤汁,顺着几块颤巍巍的牛肚滑落,油亮的光。
这副场景,这粗俗的餐具,这属于底层的烟火气……
呵。
像是生锈的钥匙,绞碎了他维持的绅士面具,拽开了,他记忆深处用虚荣和傲慢紧锁的铁门。
西区。
在伦敦人的认知里,梅费尔和索霍代表着财富与体面。
可没人知道,西区角落里,也有挣扎的底层。阿尔弗雷德的童年,就浸泡在西区末流的伪善与贫寒中。
他的父亲是抄写员,薪水微薄,却总爱在下班后,去小酒馆买一杯劣质的波特酒,自诩为“体面的文职人员。
他的母亲则沉迷于邻居间毫无意义的攀比,浆洗衣服的间隙,总在抱怨不公。
在阿尔弗雷德的记忆里,家里的厨房总会弥漫廉价食材特有的、被敷衍对待的味道。
因为贫穷,更因父母的懒惰与麻木。母亲从不肯花心思去烹饪,在她看来,穷人不配拥有美味。
“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挑剔什么?”这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
于是,阿尔弗雷德的童年,是被一锅煮得稀烂的芜菁,和散发着陈腐的燕麦粥填满的。
那些为了省钱而买回来的死畜肉,带着血腥与膻气,被母亲扔进水里,连盐都舍不得多放一粒,煮成一锅灰色肉糜。
他无数次捏着鼻子,在父母“不吃就挨饿”的呵斥声中,将那些如同燃料般的食物咽下喉咙。
每咽一次,对贫穷的恐惧和对父母得过且过态度的厌恶,就在他年幼的心里扎下了。
然后,在他十二岁那年的圣诞节。
别的家庭哪怕再穷,也会弄来一只肥美的烤鹅,或者退而求其次,弄个热气腾腾的布丁。
可阿尔弗雷德回到家,桌上只有发黑的猪下水和一堆冻坏了的马铃薯。
“不……我不想吃这个。”十二岁的阿尔弗雷德第一次反抗,声音发抖,“为什么我们不能像隔壁一样,哪怕把马铃薯烤得香一点?”
“啪!”父亲拍了桌子,咆哮:“你懂什么?!你这个不知感恩的畜生!嫌不好吃,有本事你以后天天吃西区的松露和鲑鱼!”
母亲则在一旁冷笑,那眼神里充满了日子的妥协和对儿子的嘲弄。
那一晚,挨了打的阿尔弗雷德,顶着寒风跑出了家门。在西区宽阔的街道上奔跑,就站在了一家灯火辉煌的书铺前。
橱窗里,正展示着《伦敦画报》美食专栏,上面用精致的钢笔画,勾勒出法式红酒焖牛肉。
主编用极尽华丽的词藻写道:
“卓越的火候,配以昂贵的波尔多红酒与上等牛排,辅以迷迭香的香气,方能诞生出让舌尖颤抖的艺术。这是文明的结晶,是高贵灵魂的专属。”
那一刻,隔着冰冷的玻璃橱窗,饥肠辘辘的阿尔弗雷德仿佛看到了神迹。
后来,他开始疯狂地搜集美食报刊,暗自发誓,要靠着舌头爬上去,彻底摆脱这个西区底层的地狱。
他成功了。他拼命洗刷掉穷酸气,也有了一股对“高贵”近乎病态的执念,真的混进了美食评论圈。
此时此刻,阿尔弗雷德只叹沦落的地步,粗糙的叉子悬在半空,周遭苦工大嚼卤汁的吸溜声此起彼伏。
阿尔弗雷德闭紧眼,带着近乎自虐的决绝,将一块蜂窝状的牛肚送入了口中。
他早已做好准备,亲身体验东区廉价吃食能有多令人作呕。
然而,预想中的腥膻与腐气并未袭来。
轰——
滚烫浓郁的咸香带着直白的冲击力,在舌尖触碰到的刹那骤然炸开!
阿尔弗雷德猛地睁眼,浑身如遭雷击。
这牛肚半点异味无存,炖得软烂却仍裹着韧劲,齿尖一合,洞里蓄满的卤汁便猝然迸溅,鲜醇满口。
“这定是重口味的感官欺瞒……”他在心底筑起防线。
身为西区顶尖的美食评论家,怎能向一碗廉价的下水低头呢?
这有失体面,简直是耻辱!
理智的每一寸都在叫嚣拒绝,勒令他吐掉这粗鄙的食物。
可男人的牙齿早已背叛了大脑,口腔里丰腴的油脂裹着清浅的卤香,强烈地俘获了舌头上所有味蕾。
“就再尝一口,纯为挑出瑕疵。”他颤抖着说服自己,叉子却已迫不及待、近乎粗暴地再次了探入碗中。
这次,阿尔弗雷德夹起的是一块颤巍巍的肥肠。
饱满的脂膏在他的齿间爆开时,连最后的一丝理智都崩塌了。
完了。
他无法否认这极致的美味,舌头、喉咙、胃袋都在这场感官盛宴里疯狂臣服,那迫切想要再吞一口的本能,击碎了所有阶级傲慢。
“不……不可能!”阿尔弗雷德猛地搁下碗,粗糙木椅在地上刮出刺耳尖响。
他双目通红,快步冲到正搅着锅的珍妮面前:“你在里面加了什么?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牛杂!”
珍妮被这位绅士的大发雷霆,惊得一怔:“先生,这的确是普通的牛杂,2便士一碗。您要是觉得口味不太合适……”
“不!它太好吃了,这才是最不合理的!”阿尔弗雷德抓乱头发,高顶礼帽歪向一边,可恶的是,他忍不住梳理着舌尖的滋味,“香气层次极繁复!我仍能辨出,是某种不属于英国本土,也许是东方香料。可,那是只有西区顶级主厨做皇家烤肉,才舍得用的桂皮和丁香!你这东区小酒馆,怎么用得起?!”
他急切追问,珍妮听完却毫无慌乱,只是一笑:“先生,您太高看我了。我哪里用得起上等桂皮、正品丁香呢?”
阿尔弗雷德一怔,结结巴巴地反驳:“可我的舌头不会出错!那甜醇药香,若不是这些,还能是什么?!”
珍妮用勺子在锅里捞了捞,说:“是茴香籽,先生。两便士就能买一大袋。”
“茴……茴香籽?”那种喂马的粗粝作物?”阿尔弗雷德难以置信。
“至于您说的上等桂皮。”珍妮笑意藏着狡黠,“不过是码头好心人给的香料碎渣,只要洗净用纱布裹紧,熬出来也是味道可以的。”
阿尔弗雷德脸色惨白,精神轰然震颤。
那些被他刚才差点与俱乐部奉为“文明高贵结晶”的佳肴比较的香气,竟来自码头的废料与碎屑?
“那……那丁香呢?”他抓着最后一丝执念低吼,“丁香独有的高贵香气,绝不可能造假!那是奢侈品!”
“实际上,锅里仅仅只加了两滴丁香油,先生,你应该知道这种用来治牙痛的药水,不是吗?”珍妮看着他,觉得这人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