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名声
工作室的天台，是整栋楼共用的。良姑也顺手将这里整理好，亲自去市场准备了很多新鲜的食材，庆贺工作室揭牌。
夏清薇吃着烤羊肉串，好吃到跺脚，觉得此刻缺少一点音乐。她下楼拿了一个小音箱上来。
“Let'sparty！”全场里，夏清薇该是最开怀的那一个。
良姑的畅快也半点不输她。听不懂这句洋话也无妨，笑意先漫上眉眼，立刻抬手举杯，笑着隔空和她碰了一下。
宁宁捧着一杯橙汁，小步子绕着夏清薇转圈，仰着脸，举着杯子一心要和她碰一碰。夏清薇故意把酒杯抬得高高的，逗她。
“冬冬，糊了！”良姑坐在烤炉旁，提醒看着自家小妹打闹的谢临风。
谢临风举起一排串，在烤架上拍了两下，扑灭火星子，翻面继续烤。阿喆拿了一瓶啤酒过来递给谢临风。
他坐在一边，好奇地问良姑：“良姑，您怎么想到和车厘子合开旅行社。不是打算跟着儿女们去国外享福？‘苦尽甘来’，听你念叨好久了。”
“早先我也指望孩子，觉得苦熬到头就能享福。现在想通了。”良姑浅笑，“自己的日子，得自己张罗。”
“大智慧啊，良姑。”
阿喆早就有耳闻，良姑独自拉扯一双儿女大，儿女读完本科又把他们送出国读硕读博，人人说她儿女有能力，以后不得了。阿喆心里却不屑，儿女真有能力，会让母亲打两份工作工，几年不回来看母亲？至少他跟谢哥来呼市这些年，他没见过良姑那双有“能力”的儿女。
“我也是被人点醒的。”良姑抬头，视线落在夏清薇身上。
“人真的不能以貌取人，有的人看上去吊儿郎当、骄纵脾气大，但心里透亮。”
烟火热闹，晚风温柔，良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嬉笑打闹的几人，思绪不自觉飘回一个多月前。
出国之前，她满心荡漾，早早和邻里街坊说开。她说自己儿女孝顺，要接她出国养老，熬了大半辈子，总算能提前退休享享清福了。
旁人都打趣她是高调炫耀，养出了一双好儿女。可只有良姑自己清楚，那不是炫耀，是大半辈子风雨奔波、苦尽甘来后发自内心的欣然与宽慰。
她早早收拾好行李，满心期待地等着飞到儿女身边的那天。她主动询问孩子们的机票信息。
可等来的，是两个孩子在群里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反问着：不是你买机票吗？
没有人主动承接，没有人愿意担下这份责任，只剩无休止的推诿、争执与推迟。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一句“机票我来买”。
良姑的心，一点点发凉。
等孩子们吵得差不多、声音渐歇，她才在死寂的群里，缓缓打出一句话：我自己买。你们把地址给我就行。
消息发出，群里沉默了整整一夜，再无人搭话。
第二天醒来，她头昏脑胀，满心荒唐。等来的依旧没有半句愧疚与安抚，只有孩子们各自的推脱。
一个说自己刚入职工作太忙，让她暂且先去姐姐那边暂住；另一个立刻反驳，反问凭什么去自己那里，言语间尽是不情愿。
那一刻，良姑彻底心死。
她在家枯坐了一天一夜，心里又酸又凉。可做母亲的，终究心软，狠不下心责怪孩子。挣扎良久，她还是选择体谅，主动放下所有委屈：你们过年回来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却早已生出预感：今年，大概率又会像往年一样，孩子们各有各的忙碌，终究无人归来。
为了出国定居，她提前清空了家里所有食材。计划落空之后，想吃点东西都只能出门去买。可街坊邻里全都知晓她本该远赴国外养老，如今滞留国内，未免招人笑话。
她怕丢人，每次上街都全副武装，压低帽檐、小心翼翼偷摸出门。哪怕这样谨慎，还是有躲不开的偶遇。
那天清晨，她刚拐出巷子就远远看见在稍麦馆吃早餐的夏清薇。良姑下意识迅速压低帽檐，侧身躲闪。
工作辞了、团圆落空，那段日子她整日闭门不出，把自己困在家里。某天，她的手机突然疯狂响起，同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接踵而至。
她本不想接，可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怕这是孩子们打来的电话。迟疑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
电话那头，却是一道她没太熟悉、仅有几面之缘的年轻女声。
彼时的良姑，甚至记不清夏清薇的全名，只模糊把这个声音和一个娇俏张扬的小姑娘对上了号。
念头升起，她下意识就想挂断。
可对方像是早有预判，抢先开口拦住了她：
“姑姑姑！别挂！我知道你在国内。你要是挂了，我就叫上谢临风和阿喆一起去找你。”
“……”
往事随晚风飘远。
炭火噼啪作响，肉香混着晚风飘在天台，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晃晃地亮着。良姑心底的酸涩，被夜色冲淡了。
谢临风随着良姑的目光，也看向夏清薇。
她牵起宁宁的手跳交际舞，步子放得极缓，带着宁宁跟着旋律慢慢旋圈。宁宁脚步不稳，好几次踩在夏清薇鞋尖，最后一个旋身没站稳，一下子扑进她怀里，橙汁杯子轻轻晃出几滴。夏清薇低笑出声，伸手稳稳搂住她。
谢临风看着她们笑闹的模样，那种鲜活滚烫的幸福悄悄包围他，落进他心底。他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
周卫也收到邀请来烧烤局，他扛着两大瓶汽水大炮上楼。这里的人他都认识，打过招呼后，他走在夏清薇身边。
“嫂子，你闻闻，今天的香水怎么样？”
“你别叫我嫂子，叫我名字。”
“那多生分。薇姐？”
“可以。”
“快品品，我今天这款香水如何。”周卫像大猩猩一样抖着肩膀。
夏清薇凑近一些，用手掌扇风，送一点他身上的香水味入鼻。
“没上次那么劣质了。”
周卫歪嘴一笑。
“像八十块钱一小管的那种大牌仿香。”夏清薇掩着鼻子继续说。
周卫被她捂鼻子的动作伤到：“你又这样……”
“不是，是你喷太多香水了。”夏清薇指指他的手腕内侧和锁骨上方，“喷这儿、这儿就差不多了。”
她说话时，谢临风拿了一盘烤串和一杯可乐横在两人中间。
周卫被他挡住了视线，没看清：“哪？”
夏清薇一手拿了一串肉，大咬一口肉后，默声嚼，把刚刚说的部位又用木串根部指了指。
谢临风实在是个头太大了，杵在两人中间，周卫的头左探右歪都很难看清夏清薇的动作。
“哎呦！”周卫急了，上手接过谢临风手里的东西放在自己身后的桌子上。
“谢哥，我就跟嫂子说几句话，看把你醋的。”周卫双手将谢临风又请又推到两人旁边。
谢临风疑惑：“你……”叫谁嫂子？
夏清薇急急咽下口中肉，把肉串都拢在左手，空出手来拉住谢临风到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