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hapter 4
光线骤然间暗了下来,失重感随之而来,厄文察觉到某种熟悉的、却突如其来的晕眩。
什么东西挡在他的眼前,他下意识地伸手拨开,触手间却是一本书。
书本被堪堪拍到旁边,厄文的手却停住了——在书页落下的缝隙间,他看到了女巫。
不是上一刻那个被刺穿胸口之后失去生命的女巫,也不是月光花丛林深处神情严肃的女巫——而是刚刚遇到的时候,那个轻松愉快的女巫。
厄文猛地直起身,书砸落到地面上。周围依然是他熟悉的马车,拉车的魔兽脚步声平稳而令人安心,当他看向窗外的时候,他注意到他们正在岔路口上,还没有踏上去往月光花丛林的小路。
——车子里的气味还很清冽,他们还没有决定要去往丛林,当然也还没有遇到使者的尸体。
那仿佛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他皱着眉缓缓地放松全身的肌肉,遏制住立刻喝斥魔兽的冲动,试图思考着是最近过于疲劳而开始产生幻觉,还是说这是某种命运的暗示。
对面伊西的神色相当平和,她端着杯子,浅浅地啜了一口茶水:“说出来或许有些突然,但是就在刚才那一个瞬间我改变主意了,去月光花丛林或许并没有什么用处。”
厄文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混乱的记忆在疼痛欲裂的脑袋里起起伏伏互相拼凑——甚至就连这种疼痛本身似乎也变得如同幻觉一样捉摸不定,让他产生了这只是某个普通的午后,沉睡初醒而头痛不止的错觉。
不过这样的错觉只持续了短短的几个呼吸,他唐突嗤笑了一声:“所以刚才那不是梦,是你使用了什么预知法术么?果然,就算梦境再如何荒诞,我也不应该能梦见超出我的所知那么遥远的东西。”
伊西张了张嘴,那张一贯冷静地令人生气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震惊表情,不过她很快收起了情绪,浮夸地装腔作势:“刚才?你是说蛇的那个——”
厄文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样的掩饰:“我是说月光花丛林里的一切,满月埃利奥拉以及她杀死你的事情。”
伊西的嘴唇像是脱水的鱼一样扇动了两下:“你记得?卡斯特拉诺侯爵,你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
“……”厄文捕捉到了对方的用词,“你说‘发生’,所以那确实发生过,而且听上去仿佛我不应该记得。换句话说,那不是预言,也不是梦境——这是时间回溯的法术?”
伊西没有回答,她空白的表情维持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厄文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情绪平复,在伊西终于重新露出微笑的时候,他开了口:“所以——”
他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倒映在他瞳孔里的一切仿佛放慢了速度一般——
女巫抬起了手,宽大的袖口中飞快地弹出了一把短刀,而后毫不犹豫地从左侧太阳穴插入了她自己的脑袋中。
——不算陌生的失重感再次传来,厄文猛地掀开脸上的书,向着女巫的方向看过去。女巫端正地坐着,这一回,她没有再模仿来时的轻松表情,只同样专注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四目交错的刹那,她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偶然,你真的能记得那些事情。”
她缓缓地吐了口气,语调带着一丝责怪:“侯爵,你真是个永远不能让人称心如意的男人。”
厄文对女巫的态度感到了震撼:“我不认为这件事情上我负有任何责任!”
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就已经看到对面的女巫宽大的袖子中再度漏出一丝银色的光芒。他几乎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一把握住了伊西的手:“没有必要再试验了!”
在对方来得及说话之前,他飞快地继续说了下去:“二十一年前深秋的第一个满月之夜,你是不是曾经死过一次?那一次回溯了整整一天?倘若是的话,那么显而易见,我从一开始就不会被您的回溯法术抹掉记忆——我也终于知道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西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脖子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似乎回想了起来什么:“似乎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她收回了手里的短刀,向着厄文的方向摊手以示安全:“放开吧,侯爵,既然你记得这些事情,我想自杀就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了。”
厄文本能地想反驳一句“自杀从来都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然而他看着伊西脸上理所当然的表情,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句话——这种情况下,或许自杀确实可以解决一些问题。
“小公主叫什么名字?”伊西唐突地问道。
厄文没回过神,嘴里下意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薇斯庇拉,现在大家称呼她薇拉公主。”
“好美丽的名字。”伊西叹息道,“可惜了,以后就不会有人使用这么美丽的名字称呼她。”
厄文困惑地抬头,却在开口之前突然意识到伊西的意思——就在不久前,又或者应该说“不久后”,他听到月光花丛林的月灵那样称呼她:“太阳之影”。
伊西说过,太阳之影不是她的姓氏,而是她的附名,也是她的法术。
厄文并不喜欢这样的称呼,就像他也不喜欢王都里的贵族们以官衔互相称呼的样子。
他更加愿意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含混地带着连音地读过去“桑夏洛”,就像他在北地见过的无数马背上的民族那些稀奇古怪的姓氏一样过目即忘,无须细想。
——而不是将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塞进某个既定的称呼里,还要期望对方会洋洋得意于自己与这个称呼相匹配。
而在刚刚经历了两次时间回溯的当下,这个名字仿佛变得格外粘稠,以至于他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能发出声音。
昏暗的车厢里,烛火的光芒跳跃着,让那张脸上切切实实地有了些跃动的阴影。她并没有注意到厄文的情绪,自顾自地沉浸在某种思考里。
“来自北方战争之地的索迈尔人,请容许我正式地提问。”
厄文很少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自己——即便是在北地的战场上,也很少有人以种族来指代他。
他的身形算得上高大,透过轻甲也能隐约看到紧实肌肉的线条,看上去确实并不像是以高挑纤瘦著称的凯尔萨里翁人,可是也并没有人愿意深究他究竟来自何处——他反应慢了半拍,这才抬起头。
“国王与王后,究竟为什么要举办圣日礼?”
厄文脸上空白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比大脑更快的是嘴已经自然而然地重复了一遍说过数十次的话:“因为王后在春月里诞下了小公主,因此特地来邀请艾林多周边的妖精与巫师们在下一个新月之夜为公主庆祝圣日礼——”
伊西耐心地等他重复了一遍这段已经听过的话,这才问道:“这是谁下达的命令?”
厄文皱眉:“国王下达的命令。”
“谁向你传达的命令?”
厄文更加困惑地张嘴:“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