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那段记忆

白鹰与鬣狗的船航行速度不快，王狮不再追击之后，仲罡并没有表现出很急切追上战神号的样子。

得知陈昀已经进入地下城，也只是冷淡地点点头。

他一直坐在操控台前，面无表情地转动手中匕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卜文星窝在椅子里玩游戏，驾驶室内都是激烈的游戏击打声。

他玩得很专注，是一屋子神情沉重的人之中唯一一个自得其乐的。然而很快他的表情被打破，一条消息弹出打断他的游戏。

“啧。”卜文星不耐烦地咂咂嘴，点开那条消息，随着浏览逐渐坐直身体，表情变得严肃。

“船长……”卜文星把手机举到仲罡眼前，用一贯不着调的语气说，“您心心念念的小船长涨价了。”

听到有关陈昀的消息，所有人都抬起目光，掏出手机查看中枢岛发布的消息。

仲罡视线落在屏幕上，没有如卜文星所想的露出笑容，眉头越拧越紧：“海王……”

他夺下卜文星手机，仔细查阅，将一同发布事关海王的消息点开，逐字逐句查看。

“怎么了？”卜文星没有点开附件，见仲罡的脸色如乌云压顶，暴雨即将来临的海面，他也收起自己玩世不恭的态度，正色问道。

仲罡死死盯着屏幕上描述海王与八大海盗团在海面上一战的文字，他的双眼渐渐被愤怒填满，脸庞变得扭曲。

“所以……她的母亲杀了我的父亲。”仲罡松开手，任由手机掉落在地，让闷响打破此刻的死寂氛围。他看向苍烁，“你一直不肯告诉我当年发生的事，是因为敌人是她。”

“你认为我无法报仇？”

苍烁怔然握着手机，迟钝地回望仲罡，她没想过能再听到这位海王的消息。

因为，当年那场厮杀她根本没有参与！老船长将她留下，嘱托苍烁一旦他身有不测，便立即返航回到骷髅岛照顾他唯一的儿子——仲罡。

苍烁没办法违背老船长的命令，又无法放心离开，因此她一直远远坠在不断移动的战线后方。直到冲天火光消弭一切声音，海面只剩下一条蜿蜒血河，她才违抗老船长的命令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到处是烧焦破碎的船只残骸，逐渐沉入海面；断裂的桅杆上挂着一群人的尸体，粗略扫过去，有冒险家也有海盗。

等她找到白鹰船队时，那些船沉得只有血红色的船帆还露在海面上，作为白鹰主船的白鹰号侧翻在海面，船体有一处大洞，苍烁看见多如蛆虫般的尸体堆积在一起。

她冲进去翻找，在尸堆里看见只剩下上半身，用剑支撑自己不肯倒下的老船长。时间过去太久，她早已忘记那一刻的心情，就像现在再回想起来仿佛是在看另一个人记忆。

她跌跌撞撞踩着尸体跑向老船长，曾经精神矍铄的双眼，此刻浑浊无光被血液糊住。似乎是看见她，嘴唇微动。苍烁记不清自己在哭喊什么，也许是发誓一定会照顾好老船长的孩子和白鹰吧。

她带着老船长尸体离开时，撞见在尸堆里发抖痛哭的大胡子，就将他也一并带回骷髅岛。

苍烁知道是谁覆灭了八大海盗团的辉煌，但她不敢说，也不能说。从那场战役里活下来的人，心照不宣选择遗忘那段记忆，加上战役之后，这位残暴的海王失去踪迹，苍烁也就顺理成章地忘记了这件事。

现在再看见，脑袋犹如被重锤猛击般嗡鸣剧痛，她扶住额角，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痛哼声。

手突然抓住鬓角垂落的头发，苍烁显得神情很痛苦，褚瑶见状抬起手不知该不该阻拦。

嘴唇颤抖，苍烁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艰难挤出几个音节，然后眼泪先一步坠地替她发出声音。

“你没有看见……”

她用悲戚绝望的目光看向仲罡，眼神将愤怒中的他震慑，微微后仰身体，抿起嘴唇看她。

“你没有看见……海面上到底漂浮多少尸体，所有的船……所有的船都沉了。”

“那不是蔚蓝海域，而是尸体组成的血海，”苍烁不停地哭。她那个时候还很年轻，在白鹰内一直受到照顾，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景象。也是在那之后，苍烁变得沉默。

“我看向哪里都是尸体，海面上漂浮着完整的尸体，断裂的肢体，那些沉入海里的船破损的舱体内也是尸体，船帆桅杆上挂着尸体，血液汇入大海。”

“太多船了，它们将海面覆盖，我驾驶船艰难在血海中穿行，我一艘艘寻找白鹰的船，想看见还活着的船员。”

苍烁突然停住，她把头沉下去，双臂抱住头颅，低哑而痛苦的声音传来：“没有，一个也没有。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那个人就是疯子！疯子！我找到老船长时，”苍烁喘息着，发麻的手指跟随身体一起痉挛，“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最终和我离开的人只有大胡子。”

“我没办法告诉你，只有见到那个画面的人才知道，”苍烁抬起惨白的脸庞，在她身后，操控台末端，高大身形陷进矮小座椅内的大胡子正在发抖，嘴里胡乱呢喃着什么，想把自己团起来。

“她为什么被叫作——暴君！”

苍烁伸出冰凉的手，好几次才抓住仲罡的手：“如果……如果她真是暴君的女儿，船长答应我，答应我回去骷髅岛，放弃战神号。”

仲罡俯视这双不断涌出泪水的眼睛，它曾经清明睿智，陪伴他度过白鹰最艰难的时刻。

在仲罡心中，苍烁虽然一直寡言少语，稳重的过于理智，形似没有情感的机器，极为可靠。

每一次他困顿迷惘时，只要回头看见苍烁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他就能提起继续前行的勇气。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无助失控的苍烁，像是看见当年在血海里翻找同伴的那个痛哭的她。

仲罡的手按在苍烁肩上，嘴角抽动几下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我答应……”

他的手挪到苍烁脖后捏住，微微用力，这双沾满泪水的眼睫便在他眼前合上。

仲罡扶住瘫软下来的苍烁，将她交给褚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