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寂(一)
“仰熙。”
收到师尊传音笺的时候,周仰熙正巧练完一套剑法,预备着再练一练其他的。
“师尊,我在呢,今日有什么吩咐?”
传音笺里是一道清冷温和的声音,“你去藏书楼,将第九层顶上那套心法取来,两个时辰。”
周仰熙打八段锦第一式的姿势顿了顿,扭头看向身后的传音笺,一双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两个时辰?!师尊,那藏书楼的禁制很是厉害,这么短时间我怎么可能……”
她的讨价还价还没说完,又是一道冰冷命令,“再吵就一个时辰。”
“……”
周仰熙连忙闭嘴收势,声音乖巧,“别呀师尊,我这就去,两个时辰一定给您取来!”
传音笺没再传来声音,化为一缕金光融入阳光里。
在长寂山待了十三年,周仰熙很清楚藏书楼的布局,当然也清楚其中禁制的厉害之处。
藏书楼坐落在长寂山中央地带,九层藏书,前四层所有人都能上,但从第五层开始便有了禁制。
这禁制倒不是需要打斗,只是需要灵力,简单来说就是测灵的另一种方法,外加一些简单阵法考核。
师尊每日都会给周仰熙布置任务,有时是种菜,有时是做饭,偶尔也会让她去取书,但也都是些易做的。
“第九层…拔苗助长也不是这样拔的吧?”
周仰熙嘀嘀咕咕,却也不敢耽搁,她上一次去藏书楼也只能上到第七层,还花了一个半时辰左右。
半个时辰怎么够破剩下两层禁制?
抵达藏书楼时时间尚早,平日里稍显拥挤的藏书楼一层此刻倒是冷清,因为别的弟子还在上早课。
而周仰熙已经练完剑法,甚至开始打八段锦养生了。
用她师姐的话来说,“师妹你简直就是咱们霁月峰的养生高手。”
周仰熙跑上四楼,抬手就将灵力打入五层的禁制,一路风风火火来到第七层。
“嗯,进步很快,只用了半个时辰。”
周仰熙浅浅骄傲了一下。
进步这么神速的,整个长寂山恐怕也只有我了,我果然是天才。
然而还没傲上半盏茶,她就闭嘴了。
最后两层禁制是三百年前前任霁月仙尊设下的,而她的师尊是现任霁月仙尊。
周仰熙本是单手掐诀破禁制,下一刻飞快抬起另一只手,否则非要被反弹飞出去不可。
她手背上青筋隐约可见,额头也冒出薄汗,咬牙切齿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师祖行行好放我进去不行吗?!”
禁制波纹微微一荡,似是在嘲笑她:休想攀亲戚。
周仰熙深吸一口气,使出大半灵力。禁制阵法向来不难,只要灵力达到一定强度,就可破禁。
幸而周仰熙十三年来刻苦努力,十九岁便已是长寂山翘楚,灵力强度足矣,只是费些时间罢了。
因此等她破完剩余禁制闪身进到第九层时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她双手撑着膝头,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吐槽,“不逼一把自己真是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厉害。”
喘匀了气息,周仰熙抬眼望向第九层书架,师尊要的那本心法放在最顶层,她踮脚伸手够了一下,很好,差一截。
周仰熙退后两步,一跃而起,成功把书推进去了几寸。
“?我现在丹田里的灵力一干二净,连个简单的御物术都使不出来,存心的吧!”
她双手叉腰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可用的道具,只得双手双脚并用,准备爬上书架。
奈何书架用的是成色极好的汉白玉,雪白细腻,光滑得连个孔都没有。
周仰熙泄了气,靠在石栏上破口大骂。
“用料那么讲究干什么?本来就没多少人能看到!还造的这么敷衍,连个纹路都没有!”
“为什么不能在每一层都放一个踏凳,就因为第九层人少吗?”
“还有,建造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身高不够的人的感受啊?!”
眼见师尊定下的时间所剩不多,周仰熙越发气急败坏,斥责自己来的时候没有顺两颗丹药。
正骂的起劲,藏书楼七层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长寂山藏书楼外表是圆筒形状,内部中空,越往上藏书越少,面积也越小,因此在低层对面抬头便能看见上层的情形。
此刻正是早课结束时间,藏书楼内早已聚集了大批弟子,只不过大多都集中在五层以下。
周仰熙没料到七层会有人,立刻噤声。
方才破禁制上来也没瞧见人,况且她并未察觉到禁制波动,此刻听见声响,本能朝着那处望去。
对面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在第九层毫无规矩地大骂师祖,面上透出几分不耐。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瞧着比周仰熙大不了多少,一身银白长袍,衣襟边缘绣以金银丝线,散出丝丝微光,腰间玉坠随着脚步发出声响。
他墨发高高束成马尾,以银冠固定,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倒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周仰熙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此刻的她没心思看清来人的脸,只觉得自己有救了。
正要开口求助,一丝清冽灵力越过禁制从那人身上飘上来,周仰熙下意识抬起指尖,那灵力便轻巧地缠上她的手,钻入经脉。
丹田里忽然有了一股灵力,周仰熙心下一喜,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朝着底下那人大方挥手,“多谢师兄的灵力,待我取了这书去向师尊复命,回来好好感谢你!”
说罢不等人反应,一个御物术将心法收入囊中,随即一跃而下,化出剑飞出藏书楼大门,直奔霁月峰而去。
待四周安静下来,七层那个人才缓缓低头,看向腰间玉坠,它正微微发着光,看起来很激动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
宋寻熙抬手按住玉坠,光芒弱下去,纹丝不动。
他眉心微蹙,拍了拍玉坠,脑中闪过方才的画面。
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妹,穿得花花绿绿,大清早在藏书楼扰人清净就算了,还毫无芥蒂地用了他的心玉灵力。
甚至是自己的心玉主动送上门的。
灵力是修士修行之初都有的,可自由使用或者渡给他人使用。
但心玉不同,每一位修士自正式修行开始都会以心头血与魂血灵力相融,生出一枚心玉,其内的灵力只可本人使用,至今无一例外。
宋寻熙深信不疑,因为他的心玉是自出生起便有的,十九年来从未出现过异象。
可今日出现了,他的心玉主动送出灵力,在没有主人认可的情况下。
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宋寻熙心生烦躁,抬脚想要追出去,发现那个师妹早已不见人影。
于是他转身回到书架前,放下原本想要看的剑谱心法,转而拿了几本有关心玉的书籍。
离开之前,他朝着九层方才那师妹所在的地方甩出一道灵力,下一刻就被禁制挡了回来。
宋寻熙死死盯着那串禁制波纹,想起那师妹的话,哼笑一声。
“好好感谢?我倒要好好质问你呢。”
霁月峰。
周仰熙火急火燎地赶到霁月仙尊居所外,时间掐的很准,方才借来的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
她从怀里拽出那本心法,大跨步进了师尊的院子。
长寂山地处一座灵脉之上,山分三峰:邀月、霁月、仰月,各峰由仙尊坐镇。
现任霁月仙尊已担任峰主三百年之久,常年一身水色锦缎衣裙,为人清冷温和,从不苛责门下弟子。
霁月峰因此也被评为长寂山历年最好待的地方,且其内弟子大多活泼明媚,人缘极好。
见到自家三弟子进来,霁月仙尊头也不抬,只浅饮了一口茶水,淡声开口,“回来了?”
周仰熙应了一声,将书放在一旁,随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自顾自倒了一杯。
霁月仙尊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手把一碟芙蓉糕推过去。
“倒是很会算时辰,感觉如何?”
她翻了翻那本心法,神色不变。
周仰熙塞了两口糕点才慢悠悠回答,“还好,就是那书架太高,够也够不到,着实让人气愤。”
霁月仙尊点点头,将人从上到下看了个遍,“多了一丝灵力?不是你的。”
亲眼看着周仰熙从六岁长到十九岁,她对这个徒弟真是了解透彻,一点不同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一位师兄,我破完禁制连个御物术都使不了,正巧他在底下,借了他一点灵力用用。”
霁月仙尊终于正眼看过去,“借了灵力?”
周仰熙胡乱点头,一口糕点一口茶水含糊不清地回应着,“对,那位师兄当真是个好人,我都没开口他就直接把灵力送上来了。”
“怎么送的?”
周仰熙毫不犹豫,“就直接送的。”
说完她才忽然反应过来,咦了一声,双眼放光地看着师尊,“他给我送灵力都没触发禁制,这么厉害!”
“师尊,这是什么功法,我也想学。”
霁月仙尊看着小徒儿这副样子,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饮茶,“嗯,你看清他是哪座山头的弟子了吗?可识得他?”
周仰熙被师尊问得一愣,微微瞪大眼思考了一会儿,半晌才憋出几句话。
“藏书楼方才又没点灯,背着光我看不清,他只穿了长寂山统一的一身白,腰间挂着个坠子。”
至于面容,那更是模糊。
她实在想不起来,干脆拍掉膝头的糕点碎屑站起身来,开口却是笃定,“我去仰月峰问问。”
霁月仙尊见她气定神闲的模样,没有继续问,只颔首低眉,目送周仰熙出门。
倒不是不在意,只是听她一描述便知晓是何方神圣了。
长寂山虽有统一弟子服饰,但各峰之间略有不同。
当然,不是仙尊的主意,而是门下弟子自作主张,霁月峰最为显眼。
霁月峰弟子总爱往一身白里添些其他颜色,说是不喜欢披麻戴孝。其中以周仰熙为典型,各种颜色不重样,花枝招展。
邀月峰弟子虽性子随他们邀月仙尊一样正直无私,但也着实不爱这套过于清净的衣裳,于是只在衣领袖口处掺杂一些赤色或是玄色。
而仰月仙尊座下完全就是天生的长寂山弟子,从不更改,从不质疑。
周仰熙曾在长寂山每月一次的例会上远远见过这位仰月仙尊,他与另外两位完全不同,为人热忱,话多而开朗,常常为座下弟子过于端方淡漠而扼腕。
山中弟子也十分疑惑,为何仰月仙尊不是霁月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