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章玠回到晋国公府时,日已西移,天空积了几团乌云,阴沉沉早已不复白日里明媚的光景。
章玠像寻常一样,边走边例行问道:“今日府里如何?”
“一切如常,”怀舟答,“除了二公子一回来就遣散了院子里的乐女,别的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章玠嗯了一声,半晌后又状似随口一问:“云栖月还在府里?”
“还在,二公子亲自送她回的大戏楼,看这架势,属下估摸着云姑娘应该快搬去二公子院子里了吧。”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多余的废话少讲。”
怀舟喏喏,赶紧照着自己的嘴巴来了一下子。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章琮院外,这里难得安静,在往日喧嚣的对比下,竟有种万籁俱寂的感觉,章玠还是第一次路过这里时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萃园的大门就在百步开外,章玠步履从容,将将快走到甬道尽头时,院内贴着矮墙的耳房中忽然传来几声纵情的闷哼。
怀舟与秉忠默默交换了一个尴尬的眼神,唯独章玠面不改色。
隐隐一声女子的轻呼飘了出来,极其模糊、细小,却勾得章玠脚步一滞。
“不都遣散了吗?”怀舟小声嘟囔。
章玠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霎时出现一道裂痕。
潮湿的脖颈,小巧的肩头,还有那双含着水雾的迷离杏眼,零碎的画面几乎是立刻闪现在章玠脑海中,他有刹那的失神,呼吸不自觉急促了几分。
他隐忍住不去理会,不疾不徐继续向前,刚迈入萃园,他豁然折返,袍摆在半空扬出一个大开大合的弧度。
画舫里亲昵的笑声尤在耳边,她依偎在章琮怀中的娇羞模样愈加鲜亮,章玠额角青筋突起。
他大步朝章琮院门走去,惯常的从容疏淡一扫而空,气势骇人如同万钧雷霆压境,章琮院里的侍从吓破了胆,腿一软连话都抖落不出一句。
章玠目不斜视,直奔耳房,里面的动静越来越激烈。
章琮的贴身侍从扑跪在耳房前,扯着抖成筛子的喉咙,高声道:“见、见过世子,二公子正、正在歇息。”
房中动静倏地停了,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衣料窸窣声响起。
章玠只是敛目看着侍从。
“青天白日,门该开着才是。是你开,还是我帮你开?”
他视线阴寒,侍从顶不住,哆哆嗦嗦打开了房门。
入目是两具狼藉的躯体,章琮惊怒回头,裤子才刚刚提上来,他身形高大,将女子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香汗淋漓的额角。
章玠视线就锁定在那片额角上,他径直迈入耳房,丝毫没有非礼勿视的觉悟。
章琮只差没气撅过去,操起最近的花瓶就朝他脸上砸去。
章玠头一偏,花瓶带着疾风砸在他身后的门框上。
“你来做什么?!”章琮气得破了音,他胡乱将外袍裹在身上,桌案上惊慌失措的女人终于露出全貌。
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章玠刚刚那股抓心挠肺、吞没理智的怒火霎时被扑灭,说不上轻松,更谈不上愉悦,而是一片茫然。
他到底在做什么?
没有解释,章玠转身离开。
身后,章琮的怒吼和各种各样的物件飞掷而出,章玠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一下,晚风吹起广袖猎猎翻飞。
—
小厨房里正飘出浓郁的香味。
云栖月掀开砂锅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待白雾散去,云栖月登时双眼一亮,砂锅中乳白的春笋乌鸡汤煨得火候正好,咕噜咕噜冒着小泡。
她哼着小曲儿将炖好的汤舀入汤盅,脑海中已经忍不住开始畅想,有白日里两人火花四溅的互动做铺垫,这番亲手炖汤的温柔小意肯定正中章琮下怀,今夜她就要借着这碗汤提出请求。
想到姐姐很快就能得到仁安堂的救治,云栖月喜滋滋提着食盒出门了。
她一路小心翼翼护着食盒,脚步轻盈,眉梢见喜,刚踏出萃园就迎面撞见章玠一行人。
云栖月赶紧退至一旁让开路来,低头行礼:“见过世子。”
虽已极力克制,尾音还是没忍住,雀跃地上扬起来,不过已经无关紧要了,她的心早已飘出晋国公府的高墙,飞去了仁安堂,只等着章玠赶紧走过去别耽误她送汤。
可那绛紫色袍摆偏偏在她跟前停了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揭开食盒盖子。
“你煲的?”章玠语调平缓,与她唠家常一般。
云栖月一愣:“是。”
“给章琮的?”
“……是。”
章玠合上盖子,短暂的安静中,云栖月的心思数不清千回百转了多少弯。
章玠定是看不惯章琮那副做派,画舫上才会强行撕破脸,云栖月不由想到自己小时候,上房揭瓦的事她没少做,次次事后都被大哥骂得狗血淋头,但要说大哥对她的爱,半分不比爹娘少。
也是,兄弟手足嘛,天底下哪个做哥哥的不盼着弟弟好?所以宁可做恶人也绝不放任其堕落,正所谓长兄如父,爱之深,责之切。
云栖月越琢磨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她要想不被一言堂的章玠赶走,就得符合章玠的期望,正好这次让他瞧见自己为章琮洗手作羹汤,这般温婉贤淑,想必章玠会十分欣慰吧?
果然,章玠道:“倒是贴心。”
云栖月舒了口气,她深觉自己有点慧根,短短几天居然都能将章玠的心思揣摩一二了。
“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云栖月乘胜追击,“奴婢别无所求,只愿能伴在二公子左右,照顾他冷暖妥帖。”
话音刚落,章玠短促地笑了一声,云栖月不解地抬起头。
凉风骤起,她飞舞的长发倒映在章玠眼眸中,拉扯,翻涌,让云栖月生出一种错觉,他沉静的目光之下,正强压着一群快要失控的蛇团。
“云栖月。”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却让云栖月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光是叫她一声名字也能让她心脏高悬。
“想攀附晋国公府的人有很多,你是我见过最不用心的。”
风将一缕发丝糊在她唇角,她不敢动,章玠伸手替她拂去,他的动作缓慢轻柔,绾向她耳后时,冰冷的筒戒触碰到她的皮肤,激起一阵寒栗。
“章琮从小锦衣玉食,这等上不了台面的粗鄙之食,光看着都嫌碍眼,你——”话头戛然而止,章玠的手从她鬓边滑落,他弓下身,肩头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怀舟与秉忠跟了章玠二十几年,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还以为是他突发了什么恶疾,赶紧冲上去就要高喊大夫,走进了才听见细密的笑声从他齿间溢出。
他竟是在笑,手背抵住唇,笑得直不起身。
云栖月毛骨悚然,她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就在她差点要不顾一切夺路而逃时,章玠刹住了笑。
他歪着头,袖手看她,嘴角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这副模样比章琮还纨绔。
章玠嘲弄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透彻,这才不紧不慢补全刚才的话:“你竟也拿得出手?”
云栖月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一颗心重重落下,砸出满腔的愠怒和委屈。
至于吗?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她惹不起躲得起,他倒好,三番五次上赶着地羞辱她,简直像条疯狗,逮着路过的人就要咬一口。
不是有瘾,就是有病!
云栖月二话不说,蹲下将食盒放在地上,拿出汤盅就要倒在旁边的草地里。
章玠一脚踏在汤盅的陶盖上,靴面上织金狮纹面目狰狞。
云栖月深吸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