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四章
“慢着。”和嫣出声叫停了两名要将伏地哭求的小宫女拖走的内侍。
从没有人敢拦太后要处置的人。
架住小宫女胳膊的内侍下意识看向那名女官的眼色。
和嫣弯着眼尾,指了指清思殿方向:“今日大皇子封王,是天大的喜事,若是见了血,恐怕不大吉利。娘娘再大的气,不如等殿下告庙祭祖,正式册封之后,再发不迟。”
正式册封是大事,择日、告庙、就第,每一环都需时日准备。等到襄王正式册封后再去发落一个错红指尖的小宫女?未免太过小肚鸡肠。
太后凤目微抬,看着和嫣毫无城府的眸子,慢悠悠地笑:“嫣儿将门虎女,如今愈发有乃父之风。”
“承蒙娘娘夸赞,都是阿耶教导有方。”管他好的坏的,和嫣统统照单全收。
二人对视一眼,竟有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看在湛儿的份上,罢了。”太后捻着指尖,方才的红痕已然消退许多,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粉色印子,“哀家有叫你们停下么?”
乐声歌声再起,小宫女佝偻着腰,哆哆嗦嗦地退了下去。
“嫣儿是个心直口快的,太子不必太过介怀。”太后支着额,似是沉浸在歌声里,漫不经心道,“你身子弱,平日里也多顾着些,切莫操劳。哀家派人送去的佛经乃是得道高僧开光,你需日日研读,修身养性。”
和嫣偏过头,偷偷翻了个白眼。
知道他身子弱,还在这大热天将他召来凤栖宫折腾。
却不期然对上一双幽深黑瞳。
和嫣翻到一半的白眼又翻了回来。
对方似乎只是应话前随意看了一眼,视线规矩地落在身前不远处,面无华色:“是,孙儿谨听祖母教导。”
大公主最烦太子这幅病殃殃的模样,仰面看向太后:“祖母与三皇兄说话,孙儿日前新得了一对羚羊角,带嫣儿回倚云阁赏玩。”
太后伸手掐了她一把,嗔道:“要来的是你,坐不多时便要走的也是你。”
大公主嬉笑着蹭蹭太后膝盖:“祖母疼我。”
太后似是拿她没法,笑着摇摇头。大公主知道这是同意了的意思,起身拉着和嫣便走。
和嫣跌跌撞撞地朝太后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眼角余光扫见太子,他站在原地,没看她一眼。
出门前还听着太后的声音夹在歌声中传来:“外头天热,太子不要折腾了,在此为哀家诵一卷经。”
婉转的曲声下低低响起不见起伏的诵念声。
“我这位三皇兄,还真是个可怜人。”待出了凤栖宫的大门,尉迟澜又将和嫣的手丢开,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
和嫣有些不大高兴:“殿下觉得他可怜,怎不将他一道带出来。”
尉迟澜瞥她一眼,哼笑:“我是什么很闲的人么,他被祖母教训,我何必掺和进去。”
“他也没做错什么。”和嫣小声嘟囔道。
尉迟澜还是听到了:“那个小宫女难道做错什么了么?”
她就坐在脚踏上,紧挨着那个小宫女,看得真切。是太后忽然动了指尖,主动撞上了银甲锉的边缘。
若非小宫女及时收力,恐怕就不光是一道红痕了。
和嫣知道,这位大公主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人或事,是不会多给一个眼神的。
她到底还是被尉迟澜拉去了倚云阁。
迎出来的不是宫女,而是两名身穿交领葛纱单衣的清俊伶人。
夸大的衣领开到胸口,一眼就能看到锁骨往下分明的线条。
和嫣脚下猛地一顿:“殿下要我来看‘羚羊角’,不会是这两位吧?”
尉迟澜挑眉:“我说是的话,你是不是准备现在就转身离宫?”
和嫣老实点头:“臣女怕来日说不清楚。”
尉迟澜畅快地笑了起来:“你放心,我近来没什么兴致给大哥添堵。”
她说着挥退二人,自有宫女鱼贯入殿,为二人添茶奉果。
“瞧,日前朝贡送来的羚羊角,父皇知道我喜欢这些珍奇玩意,当天便送了过来。”她随手将其中一根羊角抛给和嫣,自己则把玩着另一根,“可惜长安城附近羚羊大多短角。这样大的角,自己猎下才畅快。”
和嫣手中的羚羊角颇有分量,约莫一尺八寸长,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她对这些珍品却无甚兴趣,只赏玩了片刻便放回多宝阁上。
比起狩猎,她更喜欢骑马时耳边呼啸的风声,以及箭矢射出后撕裂空气的破空声。
尉迟澜并不在意,转而拿起一匣子宝石给和嫣挑,预备拿去打两套妆面一人一套。
“说来你今日怎么跑到东宫去了?”宝石挑到一半,尉迟澜忽然问道。
和嫣头也不抬:“当然是去劝慰太子的。”
尉迟澜显然不信:“你何时与他有了交情,这等敷衍的话,祖母都不信,你还要拿来敷衍我。”
和嫣抬头,直直盯了她片刻,慢吞吞地说道:“殿下既要问,问完却又不信,不如殿下说说想听什么样的答案,臣女照着说一遍便是。”
尉迟澜翻翻眼睛:“爱说不说,当我稀罕不成?”
她将桌上的茶盏往和嫣的方向推了推,“声音都哑了,还不知道喝水。”
和嫣自午后醒来到现在,一连串的事儿一件接一件,确实是滴水未进。
可她却是垂眸瞟了一眼那褐色的茶汤,没接。
尉迟澜挑眉:“作甚,怕我下毒不成?”
“殿下会下毒么?”和嫣支着腮,目光停在尉迟澜脸上。
尉迟澜微愣了一下,收起脸上打趣笑意,端起自己那杯浅呷一口,学着和嫣的模样,支着腮,半笑不笑。
“只要你不拦本宫的路。”
“知道了。”和嫣点点头,端起茶杯润嗓。
尉迟澜说她要被太后送去和亲了,今生恐无缘再见,故而求了太后,同她喝这最后一杯酒。
和嫣在梦中想了很久,尉迟澜究竟知不知道她给自己送的是一杯送命的毒酒。
如今她还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一件事却是分明的。
她同尉迟澜,今生大抵是没有做朋友的缘分了。
——
这一日过得着实忙碌,等和嫣回到汝王府,天空已然灰了大半。
盛如意在家等了几个时辰,急地在她耳边念叨了好几句,要她应诺往后须得在天色擦黑前回家。
好不容易哄好了盛如意,回房一看自己写了一半的文章还摊在书案上。
——早就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和嫣欲哭无泪,将什么太子、重生、毒酒都统统抛诸脑后,就着灯光奋笔疾书。第二日许知晴应约前来帮她看功课时,她都困得直打摆子。
“昭昭下回清醒了,再寻我讲题。”许知晴看完她东拼西凑了一晚才写出来的文章,嘴角弯着微微的弧度,手上却毫不留情地将纸页放了回去。
文章要改,首先得找得到能改的地方。
“我已是拼尽全力了。”和嫣哈欠连天,昏昏沉沉,却不忘拉着许知晴这根救命稻草的衣袖不松手。
许知晴看着和嫣抱着自己胳膊不撒手的模样,柳眉轻挑:“将昨日去清思殿的辰光放在功课上,这会儿也不至于困成这样。”
和嫣又打了个哈欠:“知晴教训的是,昨日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就是进宫。”
许知晴的嘴角这才有了些微弧度,吩咐秋卉取了新的细麻纸来,自己挽袖研墨。
“知晴待我最好了。”和嫣骑驴上坡,殷勤地在旁为许知晴添茶。
有了许知晴这位长安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