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探望
在棠院静养的三天时间里,昭宁在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之余,也不忘时不时地向春桃打听周府的作息习惯,以及日常运转的流程。
当问及老太爷,春苓如是回答:“老太爷日常住在筠院,院落同在府内,只是位置偏僻。他素爱清净,自从大少爷接管府内事务,便深居简出,唯在阖家请安时才会前来。
平日里,大少爷只早间去桂院问安即可,不必像少夫人,需要恪守晨昏定省。”
“那在我得病之前,除了要守日常的规矩,闲暇之时,我都做些什么打发时间?”昭宁现在面对春苓也已经毫无顾忌,直截了当就问出自己的疑惑。
春苓只当少夫人确是大病初愈,记忆下降得厉害。也不多好奇,只淡淡地回道:“少夫人平日里喜欢刺绣、练毛笔字。有时应老夫人邀约,也会去暖亭和姨奶奶打牌。”
昭宁顺着春苓的话静静回想,片刻才若有所思地开口:“你说的那位姨奶奶,可是和老太爷一起在筠院居住?”
“看来您还记得”,春苓倒对昭宁的反应有些惊诧,“那位姨奶奶确实是平日里和老太爷在筠院居住,二小姐也和他们住在一起。”
姨奶奶,二小姐。
昭宁能知道这两人,原因无他,毕竟那本小说她看了好多遍。
春苓口中的姨奶奶冯亦真,是老太爷唯一的妾室。他们的女儿周宝珠,则是周怀屿唯一的庶妹。
而眼下,昭宁觉得可能最需要自己担心的,就是自己日常习惯的转变,是否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刺绣,毛笔字,打牌。这三件事,昭宁作为一个现代人,愣是没有一个会的。
她内心苦恼至极,面上却又不能表露出来。只是不经意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也禁不住轻轻皱了起来。
“少夫人,您还是头痛吗?”春苓捕捉到了昭宁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变化,方才聊天时还轻松的神色瞬间又紧绷了起来,“可否要歇息一下?您身体还未养好。”
“嗯,我想躺一会儿了。”昭宁顺势让春苓出去,“你先在外面候着吧,有事我再喊你。”
“是。”春苓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微微行了个礼,便退出了门外。
其实昭宁身体已经没什么不舒服。只是心情不好,对自己在这个大院的前路一片迷茫。
现在的她,还能借身子未痊愈的由头,整日卧床躲懒。可毕竟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明天就要恢复晨昏定省,她即将面对来到这里以后的第一次大考。就算这关勉强过了,再往后呢?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不是白昭宁。这副前人的身体里,承载着的是21世纪的现代女性,白光的灵魂。
这个世界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甚至电影都是稀罕物。只是想想,她都感觉自己要憋闷死了。
更别说,自己作为一名所谓的“世家女子”,在世人眼里,就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出门都出不了,人生还能有什么乐趣?
想到这儿,白光倒有些庆幸,最起码这副身体的原主没有裹脚。想来是白松年疼惜女儿,不愿昭宁受缠足之苦,才力排宗族压力,为女儿争取了免去缠足的权利。
这样看来,事情倒也没有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困意袭来,白光倒真的再次坠入了梦乡。
再睡一觉吧。只愿一觉醒来,自己能更有精力“扮演”那个叫做白昭宁的少夫人。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乱世,安稳度日吧。
当昭宁再次醒来之时,屋子里依然很静。
但当她的眼睛渐渐聚焦,她隐约看见,卧房侧边的书桌前,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静静地坐在那,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平装册子。
他的神色专注,看样子已经在那边坐了多时,一直在等着昭宁醒来。
那是她的夫君,周怀屿。
而他手里翻的那本册子,昭宁只一眼便看出,竟是鲁迅的《呐喊》。
她心里一激动,竟猛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无奈起得太猛,一瞬间竟觉天旋地转,幸而堪堪扶住了床板。
“你醒了?”
从纱帐后传来的细微动静,让周怀屿终于注意到昭宁已经醒来。他放下书,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床边,一把撩开纱帐。却在下意识想扶住昭宁的那一刻,又默默地收回了手。
“春苓!”
怀屿转而朝帐外喊了一声。只见春苓像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立刻端着那副熟悉的铜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的汤盅,里面盛着一份刚刚煮好的血燕。
昭宁有些不明所以。她看向怀屿,对方才慢慢说道:“这是母亲托我带来的。她念你大病初愈,让你补补身子。
余下还有很多,我已经让春苓先放厢房存放。你每天服下一副,身体能好得快些。”
昭宁听完这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合适。便按照现代的礼节,随口问道:“替我谢过婆母。婆母近日身体可好?”
“还好。”怀屿点点头,“只是她让我来看看,你身体恢复得如何。明日是否能应付早晚的请安?”
“我身体已无大碍。”昭宁抬起眼睛,与怀屿对视片刻,“劳婆母牵挂多日。如今我身体已然大好,不必再特殊宽限。今后的晨昏定省,我会按时过去。烦请代为回话,告知婆母。”
只是刚说完,昭宁才意识到,“烦请”这样的说法,未免太现代,也太书面。她面色一僵,随即缓缓地低下头,一时也不再开口。
“嗯。”
怀屿倒也并未多想。他留意到昭宁方才起身时短暂的晕眩,但见对方话已至此,亦不再多嘴关心。
安静和尴尬的氛围,瞬间充斥在两人之间。
怀屿见事情已经交代完,也不想在棠院久留。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军帽和那本鲁迅的小说,正准备转身离开,却不料又被昭宁叫住。
“稍等。”
怀屿的脚步顿时停住。但他却没有转身,静静等着昭宁的下文。
“你手里那本书,若是不急用,可否借我翻阅几日。”
昭宁心里忐忑。说完这话,依旧是低着头。她不知道自己提出这样的请求合不合规矩,会不会让他觉得奇怪。
这请求,自然是出乎怀屿的意料。他这时才慢慢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站在自己面前,正含胸垂眸的昭宁。
一个深闺妇人,怎么突然对这种新式白话文的书籍感兴趣,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