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孤城

第二日，所有人都集中到书房的时候，日头还斜斜地挂在西边，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让人想伸个舒服的懒腰。书房里亮堂堂的，布局图铺在桌上，四角压着镇纸，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图前，把路线又过了一遍，从定下来为止，魏野已经在脑子里不知道推演了多少遍。从东墙哪个位置翻进去，翻进去之后贴着哪边走，到了东北角先找什么后找什么，找到东西之后从哪条路撤。每一条都说得很慢，说完一条停下来，等喜子他们点头，再说下一条。

喜子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听得很认真。赵石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图上那条虚线。李昭灼坐在窗边，像是不在意，但魏野每说一个节点，她的手指就在杯沿上转一下。

“暗号记住了？”魏野问喜子。喜子点头。

魏野转过身，从书案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搁在桌上。解开系带，里面都是串好的钱，码得整整齐齐。喜子愣了一下，赵石也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芝谊站在门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写好的字据。她昂着头，看着屋里的人，托盘稳稳端在手里。露露跟在她身后，手里也端着一个小包袱，是给兄弟们路上带的干粮和伤药。

魏野把布包推开一些，露出更多的银子，“参加这次事的兄弟，每人先拿二十两。钱不多，但兄弟们家小的嚼用，我魏野先保了。不管怎样，家里的事，我管到底。这些钱不多，兄弟们先拿回家，好歹也能贴补下家用，等下领到钱的就先回去，按时间在城东集合。”

他把字据和银子分好，一份一份地交代。谁家的、多少两、字据上怎么写，说得清清楚楚。

公主府的暗卫在得到李昭灼点头后，排队从芝谊那里领到钱，看魏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赵石也拿起自己那份，转过身交给赵芸香。

喜子没有拿自己的那份。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堆银子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魏野笑呵呵地：“郎君，我那份先放着。回来再拿。”

魏野看着他。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喜子的那份吩咐露露放好，压在那张字据上面。

这时李昭灼从窗边站起来，站在屋子中央。“该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平时一样。她看向魏野，“外围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东墙外那棵老槐树下两个，官道口岔路边两个。四匹马，两匹空鞍。到了地方，他们进去。”

魏野点了点头，转向喜子。他看着喜子的脸，看了两息。“万一出了事，”他说，声音顿了一下，“不要硬拼。命最重要。什么都可以重来，命只有一条。找个地方藏起来，再想办法。”魏野又转过脸对赵石和这次参加行动的几个人说，“安全第一位，一定先保住自己。”

众人点头。

魏野又看了喜子几息，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去吧。”

喜子转过身，李昭灼已经先一步跨出了门槛。赵石跟在喜子后面。众人穿过廊下，走过院子，出了后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芝谊站在廊下，眼圈红红的。露露已经哭了，用手背捂着嘴，不敢出声。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魏野看了她们一眼，走过去本想拍拍她们的肩膀，后来又作罢，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回了书房，在桌前坐下来，面前摊着那张布局图，图上还留着四道浅浅的压痕。他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

突然魏野笑了出来，“魏野，你有病啊，这个时候竟然幻想要是欧阳景纯在就好了，你疯了吧！”

马车停在城东一座空置的宅子门口。宅子很久没人住了，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李昭灼提前派人租的车，叫人提前把车赶到这里等着，车帘放下来，从外面看不出里面坐了谁。

喜子到的时候，日头已经沉下去一截，光线从金黄变成了灰白。他看见那辆甚至有些寒酸的马车，李昭灼走在他前面，头也没回，掀开车帘钻了进去。赵石刚要跟上去，旁边的侍女伸手拦住他。

“赵护卫，您的车在后面。”

赵石看了那侍女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喜子，果断转过身，朝后面那辆车走去。

喜子站在车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看后面那辆已经关上车门的马车，又看了看面前这辆晃动的车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侍女侧身让开，没有说话，只用下巴朝车门的方向抬了抬。喜子深呼吸几下，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两尺。车帘放下来之后，外面的光被遮了大半，只剩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李昭灼靠着车壁，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喜子，喜子看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车轮开始转动，车身晃了一下。喜子的后背撞在车壁上，他赶紧坐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赵石不上这辆车？”他问，声音有些紧。

李昭灼看着他，没有回答。

喜子等了几息，又问：“那——”

“他坐后面。”李昭灼说。

喜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在膝盖上的拳头。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马车走了一阵，终于李昭灼开口了。“云州那次，”她说，“中箭疼吗？”

喜子抬起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当时不觉得。”喜子说。

李昭灼看着他。“后来呢？”

喜子想了想。“后来就忘了，也还行。”

车厢里又安静了。车轮碾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李昭灼身子一歪，肩膀撞向车壁——喜子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指箍在她的小臂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还有皮肤的温热。车子一稳，他立刻松开了手，但那股温度还留在掌心里，像烙在上面。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他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是不是被灼伤了，但显然这会外在表现完全就是被定住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重了几分。他不敢看她。

李昭灼坐稳后没有道谢。她靠着车壁，侧过头，看着喜子。他的脸得快要滴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僵住了。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反映过来什么一般，嘴角上升一个小像素点，“你怕什么？”她问。喜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没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