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同辈差距,彻底拉开
流云宗的晨晓,永远是被微凉山风与细碎鸟鸣掀开的。
薄雾缠叠在青苍山峦之间,漫过层层殿宇飞檐,将整座仙门笼罩在一片清润柔和的白雾里。山间晨露未晞,沾在青石阶的纹路里,湿漉漉的,映着初升的浅浅天光,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嚣。
膳堂早早开了,袅袅炊烟混着米粥的清甜、面点的麦香,漫出雕花窗棂,消散在山间清风里。往来的弟子身着统一的素色青衫,步履轻缓,语声细碎,皆是晨起用膳、预备练功的模样。
岁岁朝朝,流云宗的日子向来如此,平淡规整,循规蹈矩,日复一日皆是相似的光景。
星星端着一碗清粥、一碟小菜,寻了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她素来性子安静,不喜扎堆闲谈,晨起用膳永远独坐一隅,安安静静,不与人争,不与人扰。青衫裙摆垂落在木凳边,纤白的手指捏着竹筷,眉眼平和,看起来与往日无数个清晨别无二致。
邻桌坐了两名外门弟子,年纪相仿,说话声不大,随意散漫,是宗门弟子最寻常的闲谈语气,不曾刻意遮掩,也未曾想过隔墙有耳。
两人一边慢条斯理扒着碗里的粥,一边随口聊着近日宗门里的新鲜事。
“你们听说了吗?掌门昨日去了藏经偏室。”
“略有耳闻,怎么,是整理旧典籍?”
“何止啊,”那弟子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艳羡,“掌门把偏室搁置多年的那卷上古散记,赐给元宝师妹了。就是那卷缺了大半页码、无人能通读的孤本旧册。”
另一人明显愣了下,随即恍然大悟,唏嘘道:“原来是那本!我入门第一年就听师兄师姐提过,那卷散记藏着上古粗浅修行心法,比我们寻常修习的基础法门精妙百倍。往年不少内门师兄前去求借,都被掌门回绝了,只说页码残缺、脉络断裂,贸然研读只会乱了根基,向来锁在偏室从不外借。”
“可不是嘛,搁置数十年的孤本,宗门大半弟子连见都没资格见,如今直接赐给元宝师妹了。”
两人的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羡慕,还有几分心知肚明的感慨。
同样是同辈入门的弟子,境遇差距,早已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悄悄拉开。
他们闲谈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落进邻桌星星的耳中。
山间的清风穿窗而过,拂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微凉的风掠过耳畔,却吹不散心底骤然沉落的滞涩。
星星握着竹筷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收紧。
竹筷光滑的外壁抵着指腹,微凉坚硬,硌出一点细微的触感,堪堪压住了心底翻涌而起的所有情绪。
她脸上没有丝毫异动。
眉眼依旧平和,神色依旧淡然,既无诧异,也无嫉妒,更无半分难堪,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碗中温润白糯的米粥上。
粥熬得软烂温热,是膳堂每日最寻常的吃食,清淡无味,日复一日,年年如是。
方才还隐隐泛起暖意的米粥,此刻入口,却寡淡得尝不出半点滋味。
耳边两名弟子的闲谈还在继续,话题渐渐偏移,从典籍珍宝聊到近日宗门课业、山间琐事,语气轻松,来去随意。
于旁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场转瞬即忘的晨起闲谈。
可落在星星心底,却像是一颗细小的石子,轻轻投入沉寂已久的深潭,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底下暗流沉涌,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安安静静坐了片刻,低头抿了两口粥。
温热的粥水滑入喉间,熨帖不了心底的微凉滞涩。
她没有再动筷子,轻轻将竹筷横放在碗沿,抬手将碗筷微微推远,端坐在位置上,眼底一片沉静的漠然。
她早该知晓的。
从元宝入宗那日起,一切就已然不同。
元宝天生灵根澄澈,天赋卓绝,眉眼灵动,性子讨喜,入宗便得师门偏爱,得掌门垂青。
而她星星,无绝世灵根,无过人天赋,无灵动心性,从入门那日起,便只是流云宗千千万万普通弟子中,最不起眼、最平庸无奇的一个。
她唯一能做的,唯有勤勉自持,日日苦修,以百倍勤恳,追旁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只是时至今日,她终于清晰明白——有些差距,从一开始,就不是勤勉苦修能够抹平的。
掌门珍藏数十年、拒了无数弟子的上古散记,那般珍贵机缘,终究越过了所有勤恳苦修的同辈,落在了元宝身上。
同辈之间,悄无声息的差距,至此,彻底拉开,泾渭分明,再无追赶的可能。
星星静坐良久,待邻桌两人闲谈散去,才缓缓起身,端起碗筷,平静离去。
全程默然无声,无悲无喜,无人窥见她心底半分沉绪。
……
午后日头正好,山间天光澄澈,暖意融融。
寻常弟子大多趁着晴好天光,在演武场集体练功、相互切磋,唯有西侧的单室演功堂,常年清冷少人。
这里不似外场热闹开阔,只有一间独立静室,四面封闭,清静无人,专供弟子闭关打磨根基、独自参悟功法所用。
鲜有弟子愿意独自待在这般沉闷压抑的静室,可星星偏爱这里的安静。
无人打扰,无人对比,无人瞩目,她可以安安静静沉下心,一遍一遍打磨自己早已练到熟稔至极的基础功法。
她轻推木门走入,反手将门扇轻轻合拢,扣上细小的木栓,隔绝了门外的天光与人声。
一室静谧,落针可闻。
屋内陈设极简,只有空旷的石质地面,四面素白墙壁,无桌无椅,无任何摆件,干干净净,只余一片可供练功的空地。
山风被隔绝在外,室内无风无扰,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星星立在堂室中央,敛神静气,垂眸调息。
她修习的这套基础身法与吐纳功法,是宗门所有弟子入门必学的根基法门,寻常弟子修习一两年便会舍弃,转修高阶功法。
唯独她,从入门第二年起,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反复打磨这套最基础的底子。
旁人早已进阶前行,唯有她,困于根基,困于资质,困于平平无奇的天赋,岁岁年年,深耕最底层的功法,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身姿端正,肩背挺直,抬手、旋身、落步、吐纳。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规整标准,每一个角度、每一寸力道、每一次呼吸的起落,都精准到极致。
这是千万次重复打磨刻出来的本能,是日夜苦修沉淀下来的功底。
重心稳如磐石,身姿匀整有度,呼吸与动作完美契合,不多一分浮躁,不少一分滞涩,无可挑剔。
一遍,两遍,三遍,四遍。
她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沉心静气,反复演练。
直到第五遍收势而立。
身姿稳稳定格,气息绵长平稳,无半分紊乱。
星星垂落双手,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修仙弟子修习根基,体内灵气外化,会在掌心凝成一层薄薄的灵予膜。
灵予膜的厚薄、舒展速度、恢复快慢,最是直观能体现修行进度与天赋根基。
她掌心的灵予膜均匀薄透,分布规整,厚度与往日千百次练功过后,没有半分区别。
没有增厚,没有凝实,没有半分精进的痕迹。
一丝一毫的进步,皆无。
星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寂,快得转瞬即逝。
她没有停歇,稍作调息,再度起势。
这一次,她刻意提速,身法陡然加快数倍,动作幅度拉至最大,极尽舒展,极尽凌厉,将这套基础功法的极限,彻底催动出来。
疾风掠身,衣袂翻飞,小小的静室内,只剩她起落辗转的身影。
整套极速功法练完,她稳稳收势,胸口微微起伏,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气喘。
连日苦修的疲惫,在极致操练后悄然浮现。
她垂眸再观掌心。
方才极速运转、极致舒展的灵予膜,正缓缓向内收拢、平复。
从极致扩张到完全归位平复,耗时与往日别无二致。
收拢速度没有变快,凝实程度没有加深,恢复后的厚度依旧常年如一。
停滞。
彻彻底底的停滞不前。
日复一日的苦修,朝朝暮暮的勤勉,耗尽了光阴与心力,最终换来的,依旧是纹丝不动的修行进度。
天赋的壁垒,像一层无形的厚障,死死挡在她身前,任凭她如何拼命追赶、如何反复打磨,终究无法逾越分毫。
静室之内,死寂无声。
星星静静伫立原地,周身的风息缓缓平复,起伏的气息慢慢归稳。
她没有焦躁,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平静地接受这个早已知晓、却依旧让人心底发沉的结果。
努力未必有回报,勤勉未必能进阶,这是修仙界最残酷、最真实的规则。
只是从前她尚且自欺欺人,觉得勤能补拙,觉得日积月累终有精进。
直到此刻,同辈差距彻底摆上台面,她才彻底看清——
有些鸿沟,从出生、从灵根、从天赋定型的那一刻,就注定终生无法逾越。
她沉默伫立良久,直到心底那点微末的波澜彻底平复,才转身抬手,轻轻拨开木门。
刺眼的天光涌入静室,驱散一室沉闷。
她抬步走下石阶,步履平稳,神色淡然,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温和沉静的模样。
刚下台阶,迎面便遇上扛着柴火的卡拉米。
少年穿着粗布劳作衣衫,肩头稳稳扛着一捆干透的枯枝,柴枝规整扎实,是刚从后山砍伐归来的模样。他额头沾着薄汗,气息平稳,看见台阶上的星星,习惯性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星星眉眼轻弯,回以一抹温和恬淡的笑意,礼貌得体,分寸适宜。
两人擦肩而过,各自前行,无半句交谈。
她顺着青石路,缓缓走到横跨山溪的石桥上。
石桥古朴简陋,石面被常年的山风流水打磨得光滑温润。
星星停下脚步,凭栏而立,垂眸望向桥下潺潺流淌的山溪。
山间溪水清澈见底,不急不缓,终年流淌,岁岁不息。
溪水一路奔涌而来,撞上桥墩旁一块凸起的青黑石,瞬间被稳稳分割成两股。
一股向左,一股向右,两两分流,各自绕过磐石,顺着河道继续向前。
待到越过阻碍,两股溪流又缓缓靠拢、交融、汇流,不分彼此,继续奔赴下游。
世间流水,遇阻则分,过阻则合,从来随性自在,从不会因一块磐石停滞不前。
可世人不行,修行之人更不行。
人一旦被天赋、机缘、境遇困住,便是终生桎梏,寸步难行。
星星静静看了许久,看着溪水往复流转,看着磐石亘古不动,眼底沉静如水,无波无澜。
良久,她收回目光,抬步从容走过石桥,一步步走向自己独居的简陋厢房。
……
暮色西垂,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山峦。
山间天光渐渐柔和、黯淡,褪去了午后的炽暖,染上一层薄凉的暮色。
流云宗的弟子大多结束了一日练功,山间人声渐寂,只剩风声、水声、叶落声,悠悠回荡。
星星坐在自家厢房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门前草木青青,晚风簌簌,暮色温柔,四下安静得恰到好处。
她双膝平放,一本老旧泛黄的线装古籍,稳稳摊放在膝头。
这是此前元宝借给她参阅的旧书,上卷全篇。
当初她满心渴求,小心翼翼借来,日夜翻看,反复研读,一字一句揣摩参悟,生怕错过半点修行精妙。
短短数月光阴,她已经将这本书翻阅了无数遍。
书中每一段文字、每一句心法、每一处注解,她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微微发卷,纸页泛黄老旧,承载着她无数个日夜的潜心研读。
可再熟稔的研读,再用心的参悟,没有对应的机缘、没有上乘的天赋、没有师门的指点,终究是镜花水月,无法转化为自身的修行精进。
就像她日复一日的苦修,看似勤勉极致,实则寸步未进。
星星抬手,轻轻抚平微卷的书页,缓缓将整本古籍合拢。
指尖拂过粗糙老旧的封面,心底一片平和的荒芜。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微尘,转身走到隔壁许青枝的厢房门前,轻轻叩响木门。
笃、笃、笃。
三声轻叩,安静规整。
片刻后,木门应声而开,许青枝清秀的眉眼出现在门后,看见门外的星星,微微一愣。
“师姐?”
星星抬手,将怀中完好无损的旧书递过去,语气温和清淡,无半分异样:“帮我还给师妹吧,这本书我看完了。”
许青枝目光落在那本古籍上,眼底带着几分不解,随口道:“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元宝性子随和,从不计较这些,师姐自己送去便是。”
星星垂着眼,语气平静无波,找了一个最温和稳妥的借口,不露半分心底沉郁:“我这两日身子有些发沉,不大舒服,懒得多走路。”
这话半真半假。
身子无病痛疾苦,可心底滞涩沉沉,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