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寒松叹(3)
连日霪雨不断,云银除了去书堂和吃饭,只待在屋中闲适听雨,说是闲适,实际心上还是挂念着案子。
“又不是梅雨季,这连着下了五六日,可怎么是好。”忽听窗外传来声音,洛施施同陈姑娘站在廊下,一同赏雨。
洛施施劝慰陈姑娘道:“陈师妹莫急,南麓求学每岁大都是这个时候,就算晚了些时日,去的天数也是一定的,放心吧。”
陈惢听了心生欢喜:“果真如此?!师姐,听说南麓山门里各书院的学子都在那里,不乏能见到京师那些少年郎呢。”
洛施施也笑着,“是啊,师妹此去南麓,也是见见世面,参透些道理。”
说话间,云银推开窗子,双手拄着脸颊看向二人,见洛施施神色凝重,云银适时开口:“瞧,师姐有了惢儿,就忘了我,哼~”
两人回头,见小师妹肘着胳膊一副醋意样,顿觉万分好笑地走了过来,齐齐刮了云银的鼻尖:
“你啊,怎生这么吃醋?”
三个小姐妹聚在一块说说笑笑,东厢房那位从杨时书房走了出来,瞧见她抿唇颦笑,甚是欣慰地久站了一会儿。
杨时走了出来,站在他一侧也望了过去:“赵公子,贴司三载勤勉任职,我知你查案心切,但恕杨某直言,莫要伤及无辜。”
赵煊侧身看向杨时,叉手行礼道:“杨先生放心,我对贴司绝无恶意,但…倘若他罪状确凿,赵某定当捉拿归案。”
杨时点点头,赵煊道别后径自回了东厢房。
两日后辰时,归山居新来的弟子们收拾着包裹,一同去往南麓求学,沿路树木繁花簇拥,陈惢摘下一株木芙蓉,赶去郑元林身后,戳了戳他的脊背,待人回身,又蹲下躲了去。
郑元林低头见她这般,好笑起来:“惢儿,你在干嘛?”
陈惢酒窝挂着笑,“郑元林,你瞧,木芙蓉好生艳丽,我这一路上心情澎湃,想着能在南麓见到许多人,便不自觉欣喜!”
郑元林随她走着,见这丫头活泼好动,不禁抿笑,又见书生们背着书筐满面春风,也回忆起当年的自己来。
陈惢倏忽回头,挠着太阳穴看向他:“可是,银儿说过一会儿就要跟来,怎么现在还没见到她呢?”
郑元林也答不上来,谢行舟这厮也没跟上来,两人是怎么回事?
队伍后方,逃之夭夭的云银不久前被谢行舟捉到,紧追不舍地跟在自己身后,道:“诶,小师妹,你听听话,此时回书院是要挨训的。”
云银不愿听,一心只想快步走回书院,她才不要去什么南麓,装了这么些时日,也该去提审贴司了。
谢行舟见她心意已定,颇有些无奈地垂头。
云银听身后没了动静,转身看向他:“你答应了?”
谢行舟叹了口气:“我能不答应吗?你这要回去的架势,我拦都拦不住。也罢,若想回就回吧,南麓那众书生也都是来看个新鲜,没什么特别的,左右是换个地方晨读吃饭睡觉罢了。”
云银同意地点头,就听他叮嘱着:“记得让洛师姐帮你打掩护,免得其他人猜忌。”
云银应声,而后接着踏上回书院的路。
她暗自懊悔,为了做样子,跟着众人行走了好长的路,如今回去又要费些时间,不知还能不能赶上提审。
山间小路泥泞崎岖,云银左躲右绕,却还是沾了些泥土。一股闷热袭来,她抬眸看向天空,约莫着雨势渐大。
雨水陷进路沟里,云银下坡,险些踉跄倒地,连忙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却听到不远处传来诶哟一声。
循眼看去,竟是位背着小孩儿的老妇人,狠狠摔在了地上,孩子哭闹声渐起,云银快步走上前。
将孩子托了起来,又搀扶起妇人:“大娘,你摔疼了吧,我扶您起来走走,缓解缓解。”
妇人警惕地盯着她看了看,对视上后,云银发觉此人并没有很老,只是声音微粗,看起来像是这位孩子的娘亲。
云银趁机改了口吻:“娘子,我扶你找处避雨地,小郎君也跟来。”
妇人放下戒心,拉起孩子的手臂,三人哆哆嗦嗦走到一处遮雨的洞檐下,孩子坐在一侧,妇人道了声谢,云银掏出衣裳内衬的几张福饼:“小郎君饿了吧,呐,快吃吧。”
孩子颤颤巍巍地接过福饼,大口啃食起来,妇人拧了拧沾水的衣角,云银安顿好二人,便起身要走。
她递予孩子水囊,摸着他的头:“小郎君喝点水,别噎着,填饱肚子好扶着你阿娘赶路。”
正要起身,却听孩子发出稚童的语气说道:“娘子,她不是我阿娘。”
云银一顿,回头看向那妇人,只见她也望了过来,神色狠戾,飞快地起身比势,握拳直指云银。
云银武功不强,却也受教过很多。不过此人看似是位中年女子,没成想内力深厚,几下功夫,云银难抵其拳脚,晕了过去。
妇人冷冷地看向倒地的云银,很快,山洞外出现一身影,身着蓑衣而立,开口道:“这小娘子倒有几分本事,还能同你过上几招。”
孩子听到一阵低沉的男声,吓得躲到云银的后侧,却被妇人拎着走了出来:“油嘴滑舌,再多嘴把你舌头割了。”
孩子一听便哭了起来,哭声难止,树上唯一的鸟也被惊走,男人看向云银,询问道:“怎么处置?”
“家主说了,留活口。”妇人应道,“小娘子肤色细嫩,姿容清冷,粗活想来干不利落,将她捆去侧院罢。”
男子嗯声,又问道:“李阿公前日传信,说是那厮恐已盯上了他,连连求救。家主并未回信,估计是要丢了这棋子了。”
妇人未应,颇为傲慢地拽着孩子离去了。
男子将云银扛在肩头,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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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稀,西苑的那间屋子烧着炭火,炭盆摆在阁子正中,手脚并捆晕在屋中的人,看起来有些年岁了。
赵煊见盆中炭烧够了火候,抬指示意韩廷浇醒他。
一盆冷水径直泼向他,人瞬间清醒过来,张口间还咽下不少水滴。
“醒了?”赵煊冷声开口,“醒了就坐好,韩廷,给李阿公赐座。”
韩廷搬来凳子,姓李的见自己手脚皆被捆住,连站都站不起来,体面地说了声不必,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赵府判果真如传闻中所说,明察秋毫。”李阿公诡异地笑着看向二人。
韩廷抱臂靠在一侧的柱子上,骄傲道:“那是自然,当然,还要谢谢你那几封鸽信。”
李阿公兀自嗔笑起来。
赵煊说道:“我如今是书院的学生,李阿公又是中岳的贴司,你我同门师生,阿公唤我府判生疏了。”
韩廷耐不住性子,急冲冲地走去拎起他的衣襟:“李延明,你究竟要说些什么?”
只见他仍挂着笑,只字未言。
“罢了。”赵煊说道,“阿公瞧,这北窗前几日禁不住风吹,我好心糊了楮纸才足以保暖。”
李延明看了过去,“你有什么要说的,直言吧。”
赵煊见他心存死志,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很是厌烦地说道:“你见到我糊窗,便传信给你背后的人。我这几日来频频发觉被人盯着,你那背后之人竟鼠胆如此,怎么?”
他特意顿了顿,“吴宣承是被你教得这般?”
李延明惊恐地瞪着双眼,赵煊本意只是撺掇恐吓,没想到这么快就应激了。
“原来如此,看来大名鼎鼎的都巡检,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赵煊讥讽道,眼神示意韩廷用炭。
韩廷抄起钳子,夹了几块炭踱步到他身前:“阿公活了这么久,应该听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李延明吓得破了胆,存的死志也像被动摇,乞怜地道:“府判,饶我一命,你想问什么,我都说。”
赵煊唾了他一眼,并未起身:“你三年前投靠吴宣承,他命你来这中岳谋职,为的是抓捕那些将要科举的书生。”
李延明默应,低下头去。
赵煊起身,略有些愤慨地说:“吴家祖上历代文官,只因其祖父罪状在身,圣上严禁吴家族中之人考取功名,他便只能委身做一名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