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神官大人
“莉西。莉西？……艾莉莎小姐？”
“啊。神官大人。”俶尔回神。
莉西抬头，瞧见伊里斯不知何时已结束祷告，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清隽的眉头微微蹙起，碧蓝的眸中也浮着担忧。
伊里斯神官总是这样。
对谁都很关心，对谁都很好。
“抱歉，我走神了。”
只要伊里斯站在那儿，她就忍不住盯着他看，可若一直看着，又显得太过冒犯，所以她只好低下头，盯着鞋面，发呆。
太投入，连祷告结束都没有察觉。
“你看起来在想事情。”伊里斯笑道，“最近有什么烦恼吗，艾莉莎小姐？”
“别那么客套，神官大人。”莉西皱皱鼻子，“叫我莉西就行。”
伊里斯神官很早就开始喊她“莉西”，除非是在那种冠冕堂皇的场合。
而眼下，只是一种善意的揶揄。
“当然。”伊里斯回敬道，“那你也不必称呼我为神官大人，莉西。”
适当的尊敬是必要的，但“神官大人”——这就显出一种刻意的疏远，一种小心眼的报复。
“噢，伊里斯神官……”
莉西改了口，但故意拖长语调。
她盯着伊里斯，情不自禁微笑。
伊里斯神官有着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眼舒展，鼻梁窄直，唇线分明但不锋利，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
雕像一般完美，太符合她的心意。
但看得久了，她还是后退一步，悄不做声拉开距离。
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不安。
伊里斯眸中闪过些什么，睫毛一眨，又消失不见。他弯起眼睛，语气温和地问：“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莉西？”
莉西抿了唇，敛了笑。
严肃又苦恼。
“我耳朵响。”她说，“可能是中邪了，伊里斯神官，请你帮我驱驱魔。”
说着，又有些紧张。
怕伊里斯神官不信她的话，笑话她。
“耳朵响？”伊里斯微微歪了歪头，似乎的确有些疑惑。他抬指轻触莉西的耳朵，拇指和食指在她柔嫩的耳垂摩挲。
“现在也在响吗？”问道。
“不……只有晚上。”莉西忍受着那奇怪的痒意，“我整夜整夜睡不好。”
“看得出来。”伊里斯含笑。
他很早就注意到她青灰的眼眶，颜色很浅，像有人用指腹蹭了一团墨，晕开。既憔悴得让人心疼，又透出一种异样的美感。
一种受人染指的、病态的美。
“你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声音？”
该进入正题了。
“是持续不断的嗡鸣，还是断断续续的轻响？像风声，还是像别的什么？”
循循问了许多。
与例行公事的疗愈师相比，他好像确实在关心她的耳朵，确实想帮她解决问题。
莉西一颗心安定下来，暖融融的。
“像是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说，“嘀嘀咕咕的，好像在念魔咒。”
“什么样的魔咒？”
“我想想……就是一些很古怪的音节，拼凑成一种很新奇的调子……有点像唱诗班，但是……很怪，我说不好……”
她冥思苦想，沉浸在回忆之中。
伊里斯看着她，眸色忽然暗了几分。
手指微动，轻轻触在她的额头，指腹又顺着面颊缓缓滑下，掠过下颌，最后用手背贴住她微凉的脖颈。
莉西没怎么在意。
她的思绪已经飘回那几个难眠的夜晚。那些恼人的音节，经过回想，居然真的变得清晰起来。
渐渐的，她有些失神，像被梦魇攫住，倏尔唇瓣翕动，一些细碎、混乱却不失韵律的“咒语”从唇齿间溢出。
伊里斯没有打断，耐心听着。
唇边笑意，竟像是带着些赞许似的。
“伊里斯大人。”祈祷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见习神官毛毛躁躁地闯进来。
“维尔斯特大人前来……”
看见莉西，声音戛然而止，摸了摸脑袋，讪讪退了出去。
“我父亲来了？”莉西皱眉。
她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也可能是你的兄长。”伊里斯不动声色收回手，“没有任何诅咒的痕迹。你去疗愈所看过吗？也许是神经问题。”
“看过，疗愈师说我很健康。”莉西说，“所以我才想，该不会是中邪了。”
中邪和诅咒不同。
中邪是邪灵侵扰，诅咒是恶念施加。后者可以用药剂涤清，而前者只能求助于教堂，请神官帮助驱魔。
“嗯，是有些像。”伊里斯点头，“最近有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他转身到北墙那座嵌着金纹的圣器柜前，拉开柜门，从最上层正中央的红色丝绒上，取下一个暗色的小玻璃瓶。
“你不去见我父亲，没关系吗？”莉西问，“也可能是我的兄长。”
“无非是大密林的那些事，让他们等着。”
他回到莉西身前，打开瓶盖，阳光照射下，瓶中水液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这是圣水。”他说。
指尖悬于瓶口，在光元素的牵引下，一缕细流从瓶中升起，飘浮在他指边，凝成一颗圆润的水珠。
伊里斯将水液涂抹在莉西的额头、两颊、鼻尖、下颌。
莉西抿着唇，面颊微微泛红。
太亲昵了。
伊里斯的圣洁光辉辐照在她身上，她却忍不住去想一些下流事。
不应该，太不应该。
面颊变得更烫了，并非错觉，而是圣水在烧，伊里斯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就好像他窥见了她的杂念，让她不由心虚。
“麻烦了。”他说。
“什么？什么麻烦了？”莉西问。
“别这么激动，我能处理好。”伊里斯笑说，“不过，问题确实比我想的严重。”
“笃笃笃”，敲门声。
“神官大人。”见习神官为难地催促，“维尔斯特大人已经等很久了。”
“告诉他我正在见客。”
“他已经知道了。”见习神官说，“他也许会找过来。”
看样子，不仅知道伊里斯神官在见客，还知道了这位小客人是谁。
伊里斯轻叹。
“除了大密林，维尔斯特家显然还有别的糟心事要处理。”他说，食指在莉西脑袋上一敲，“譬如你的婚约。”
“你也知道了？”莉西惊讶。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才几天啊，就连深居教堂的伊里斯神官，都听说了她被安德鲁退婚的事。
“不……我得走了。”
忽然反应过来。
她可不想在教堂遇见父亲或者哥哥，见面了，肯定要为婚约的事说个没完。
“我下次再来找你，伊里斯神官，我的耳鸣就拜托你了。”
伊里斯没有阻拦她。
只是说：“放心。”
莉西急匆匆离开教堂，伊里斯神官安排马车送她返校。
她前脚刚走，小祈祷室就迎来了新客人，奥雷利乌斯·维尔斯特阔步沉沉，在见习神官敬畏的目光中，找上伊里斯。
冷峻的目光先将祈祷室扫了一圈。
“莉西走了？”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