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胆小鬼
江攸宁本来没打算开口的。
借阅登记摊在柜台上,游好方才翻找时手指划过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再加上手边这把折得过分齐整的伞,还有男孩飘忽躲避的眼神……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道不轻不重的引信,把她这些天攒下的情绪点着了。
蒋旭的手悬在半空,指节蜷了蜷,最后把那句“对不起”咽了回去。
他太习惯道歉了,可眼前这个女孩显然不需要。
蒋旭没接话,只是把伞又往前推了推,免得它在桌沿摇摇欲坠。
江攸宁看着那把伞,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讲道理。他又没做错什么,甚至连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
可她看着他蜷在身侧的手,突然更不高兴了。
为什么要小心翼翼?
她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吗?
明明之前还能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写题的,现在却处处躲着自己。就连捡到她的笔都不愿意当面还给她……
“蒋旭。”
江攸宁“啪”地合上书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得认真。
“你很讨厌我吗?”
少年有些慌张地抬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女孩问得直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但少年始终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影子。
蒋旭喉结动了动,手指不自觉地收拢。
“……没有。”
“胆小鬼。”江攸宁愤愤道,“你都不敢看着我说话。”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两个人隔在各自的一侧。江攸宁盯着他垂下的眼睫,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天雨里的水汽,湿漉漉地压着。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得很,低头把书往书包里塞。
女孩泄愤似的用力拽了一下,拉链齿牙裂开一道口子。她深吸一口气,还没等她平复下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书包边角。
“我来。”
蒋旭蹲下身,把书包带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拉链头左右晃了两下,找准齿扣,慢慢往回退,然后被一点一点回到正轨。
“好了。”
江攸宁垂眼接过书包。
一时之间,两人又回到刚才的僵局里。
“我……”
他哑声开口。
里间的门帘忽然被掀开,陈念探出半个脑袋。
“奶茶好了,你俩要热的还是冰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气氛有些不太对。陈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打算悄咪咪地缩回去,却被江攸宁的目光拽了回来。
“我要热的。”
不喝冰的,不喜欢冷冰冰的。
“好好好。”陈念讪笑道,“蒋旭,你呢?”
“不用了。”
蒋旭挎上书包,转身时顿了顿,目光从女孩身上掠过。
“我……先走了。”
风铃在门阖上的瞬间轻轻响了一声,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涟漪荡开又很快平复。
陈念把奶茶递到江攸宁手边,眼睛却还在往门口瞟。
“真走了?”
“嗯。”
“你俩刚才……”陈念斟酌着措辞,“起冲突了?”
“没有。”女孩低垂着眼,“你觉得蒋旭他……怎么样?”
“之前有人说他奇怪来着。”陈念咬着吸管想了想,“我觉得吧,奇怪倒不至于,就是有点独。他平时也不怎么跟人说话,我经常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角落,但你说他孤僻吧,只要你开口,他都会帮忙。上次实验课我们组缺人,他二话不说就来了,做完又自己走了。”
“来去如风。”陈念总结道。
江攸宁摩挲着杯壁。
来去如风。
可风不会被困在雨里。
“攸宁?”陈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今天走神得有些厉害啊,昨晚没睡好?”
“有点。”她顺势点头,“可能是最近集训太密了。”
“那早点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陈念关心道,“过段时间还有模拟赛呢。”
“没事,现在回去太早了。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江攸宁捧着杯子,视线透过氤氲的白汽落在柜台上的那摞旧书上。她想起刚刚瞥见的借阅登记,蒋旭的名字几乎每隔两行就出现一次。
她低头抿了口奶茶,茶味很浓,微苦,回甘却是奶香先漫上来。
从书店出来时,太阳已经斜过半边天。
陈念在路口和她告别,临走前又回头:“下周比赛加油啊,到时候我去现场给你加油。”
“嗯,赛场见。”
江攸宁没让张叔来接,一个人沿着香樟街道慢慢往公交站台走。
书包里那本旧习题集沉甸甸地坠着,她忽然有点后悔,最后那句话问得太冲了。
裤脚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喵~”
小猫仰着头看她,尾巴高高翘着。
“是你啊,那天巷子里的小家伙。”
江攸宁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橘猫咕噜了一声,乖巧地蹭着她的掌心。它蹭了会儿便自顾自地在她脚边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江攸宁被它逗笑,伸手去挠。
“你倒是自在。”
小猫惬意地舔了会儿爪子,翻身往街对面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喵~”
“你要带我去哪?”
江攸宁站起身,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巷子不长,拐过弯就是一片空地。几颗泡桐树歪歪斜斜地撑着绿荫,树下摆着几张旧石凳。空地边缘有一排低矮的砖墙,墙根下堆着几块旧木板。
橘喵轻快地跳上去,尾巴尖指了指旁边的角落然后熟稔地钻了进去。
木板下头有个用旧纸箱搭的简易猫窝,纸箱边角用胶带仔细缠裹,里面垫着件整整齐齐的灰色T恤,旁边食碗的碗底还剩着些食物残渣。
“这就是你的家吗?”
橘猫从箱子里探出脑袋,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下次来,给你带小鱼干好不好?”
她轻声说,指尖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喵~”
“一言为定。”
头顶树影婆娑,风一过便沙沙地响,石凳旁散着些枯叶,旧木板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不知道用石子擦去了什么。
江攸宁没多留,起身离开时,风过,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
等下一阵风来的时候,又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错觉。
新的一周开始,集训的强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杨老师把最新的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明显紧了紧。A组平均分比B组高出了将近十分,陈嘉树个人成绩排在第一,蒋旭紧随其后。
江攸宁排在第五。
下课铃响,陈念帮她一起分析卷子。
“最后这道大题怎么只写了一半?”
“时间不够了。”江攸宁托着下巴恹恹地说,“前面的几何我卡了太久。”
“别太在意啦,只是一次模拟。”陈念把卷子还给她,“谁都有翻车的时候,我上次不也计算失误了嘛。”
“还没恭喜你呢,”江攸宁由衷笑道,“这次拿了个人赛的第一名。”
陈念不好意思地笑:“运气好罢了,刚好那道压轴题我做过类似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凑近了些,“你觉不觉得老杨今天有些奇怪?A组平均分高出那么多,他居然什么都没说。”
杨老师今天反常地没有点评任何一组,把成绩单贴完就回办公室了。
“老师可能是有别的安排吧。”
江攸宁低头重新看向卷子,开始规划整理错题集。
下午的集训,杨老师安排第一次集中小组讨论。A组和B组各占教室的一边,中间隔着的过道像是楚河汉界。
杨老师两手空空地站在讲台前,脸上挂着让人看不透的淡淡笑意。
“今天不考试。”她说,“今天做一场对抗模拟。”
教室里刚舒出一口气,听到下半句又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怎么对抗?”前排有人问。
“两组各出一道题给对方。”杨老师把规则简单说了一遍,“出题组要负责判定答案对错,过程不完整、步骤跳跃,也要扣分。”
这考的不只是解题能力,更是对题目本身理解的深度。
“A组先出,限时二十分钟。”
A组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最后,稿纸被推到蒋旭手边,他顿了顿,很快落了几行字。
陈嘉树凑过去眉头拧了拧,随后竖起大拇指:“这题够狠。”
B组的几个人凑在一起,盯着投影上的题目看了半天。
“这道题……”郑浩挠了挠头,“条件给得好隐蔽啊。”
题目不长,但每个条件都被藏了半截。江攸宁盯着黑板,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辅助线。
“还有十分钟。”杨老师出声提醒道。
“我有个思路,但算到一半卡住了。”赵晓燕把草稿纸推到中间。
江攸宁凝神:如果换一种方式处理——
她拿起笔在赵晓燕的草稿旁快速补充。
“你怎么想到的?”
“先别管怎么想到的,验证一下。”
江攸宁把推导过程递回去。
时间到。
“B组,通过。”杨老师接过陈嘉树递来的批改结果,“虽然步骤跳了两步,但核心逻辑是对的。”
“接下来,B组出题。”
陈念从后门探了探脑袋,被杨老师一个眼神撵了出去。
“要不也出几何?以牙还牙。”郑浩翻着题册提议。
“他们对几何都熟,而且几何也不是我们的强项……”赵晓燕转头问,“攸宁,你说呢?”
“数论,怎么样?”江攸宁灵机一动,“我正好有一道不错的题目。”
杨老师接过江攸宁递上去的题目,眉梢轻挑了一下。
A组的先是各自尝试解题,后来不自觉地聚拢在一起。
“不对,这个方向走不通。”
……
几个人陷入沉默。
蒋旭站在最外侧,从方才起就没说过话。他微微偏头看着投影,手指在身侧规律地轻点着。
“蒋旭,你怎么看?”
陈嘉树又喊了一声,蒋旭才回神应声。
一下子,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是团体赛。”
蒋旭弯腰从桌上抽了张草稿纸,迅速把题目的条件拆成几个并列的模块,推到中间。
几个人重新围拢,按照蒋旭拆出的框架各自认领了一块。
陈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江攸宁旁边。
“攸宁?”她碰了碰她的胳膊,“你说他们能解出来吗?”
“50%。”江攸宁张扬地笑,“不过,我押另外那50%。”
“什么?”
“我会赢。”
陈念晃了下神,随即弯着眼睛竖起大拇指。
“时间到,A组,结果。”
杨老师接过答题纸:“过程完整,但……答案有偏差。”
“这一轮,B组胜。”她合上记录表,“A组虽然最后结果出了问题,但拆分思路很清晰。B组这道题是谁出的?”
江攸宁被推着站起来:“是大家一起出的,我做了改编。”
“给A组一个‘死因’吧。”
江攸宁垂眼想了会儿:“缺一个统一的目标。”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题,但没人负责统筹。所以,前期解题才会有困难。”
“团体赛不是五个人简单相加就可以的。”杨老师不可置否地笑了笑,“这次的模拟赛,都给我打起精神了。”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各自复盘。”
杨老师走后,众人也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