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弃养
竹条碰到他的手背,他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
“阁下的救命之恩,在下定会报答。”沈知倦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用尽了力气要把这些话说得端端正正。
他坐在坑底,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哪怕满身泥土枯叶,额头上还磕破了皮,他也要摆出那副玉骨铮铮的模样,“可阁下将我当做牲畜一样圈养,栓颈绳、缚手腕、以犬奴待之,在下却是恕难从命。”
沈惟禾听着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已经习惯了做一个哑巴,嗓子也不舒服,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他言辞恭敬,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
她觉得很可笑,一个蹲在陷坑里的人,一个瞎了眼睛失忆了连饭都要她喂的人,还放不下那点矜贵。
她用竹条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催促他抓住竹条上来。
沈知倦拂袖,把她的竹条毫不犹豫地拂开了。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疏傲。端的是玉骨骄矜,不可侵-犯。
沈惟禾握紧了竹条,正打算再打他一下,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扑腾声。
她转过头,看见竹林里她布下的一个竹筐倒了。竹筐在地上左右摇晃,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扑腾扑腾地把竹筐顶得一下一下地弹起来,眼看就要掀翻。
沈惟禾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竹条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竹林跑。
她跑过去,一把按住快要被掀翻的竹筐。
掌心下面传来砰砰砰的撞击感,有什么东西在筐里拼命扑腾,力气不小。
她按紧筐沿,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灰褐色的羽毛,圆滚滚的身子,是一只竹鸡。
沈惟禾笑起来,眼眸微弯,整张脸都亮了。
她用膝盖压住竹筐,腾出手来从腰上解下一截麻绳,三两下把竹筐捆了个结实。竹鸡在筐里咕咕咕地叫,声音闷闷的。
她抱着竹筐站起来,转身路过陷坑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知倦还在坑底端坐着,摆着一副绝不会主动开口求人的姿态。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沈惟禾抬头看了看日头。
太阳正正地挂在头顶,已经是正午了。算算时间,陈阿婆和陈老丈也该从回来了。若是他们回来之后找不到她,找到后院来发现她不见了,那就不好了。
那对老夫妻虽然心善,可看管夫人是老太君亲口吩咐下来的差事。老太君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若是出了岔子,那老两口讨不了好。
沈惟禾不想让他们忧心,而且她欠着他们的粥饭之恩,她也想给老人家做顿好的补补身子。
这样一想,坑底那个深陷泥潭还不肯低头的高贵仙鹤,就格外让人不耐烦。
她把竹条丢在坑边,抱着咕咕叫的竹鸡,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风声穿过树梢。
沈知倦坐在坑底,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上半身不自觉地朝她离开的方向倾过去,侧着脸,耳朵对着坑口的方向,嘴唇微张。
“阁……阁下?”
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犹犹豫豫,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惶然。
没有人回答。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沈知倦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枯叶被风卷起来,哗啦啦地落进陷坑里。他好似在被雨打风吹,慢半拍地意识到:她走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矜持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
不该是这样的。他说不上来缘由,可心里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笃定。
他合该是高高在上的,合该是始终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这笃定从何而来他不知道,可它扎在骨血里,比记忆更牢固。
“阁下?”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稳了,端着姿态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响亮了几分,尾音却不由自主地往上飘了一下。
依旧没有回应。
她将他抛下了。带着一只野鸡,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中的风大了起来,满坡的落叶被风卷起,哗啦啦地往陷坑里灌。
枯叶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手上,一层一层地堆积,像是要把他活活埋在这里。
他蹲在坑底,浑身上下沾满了枯叶和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