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剩下的人
※一 ※
林夏回到林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艾斯先看见她的。
他从镇上把药搞回来了。达旦半边身子的烧伤,敷上了药,缠好了布,人还昏着,可气息,平稳了些。
路飞蹲在一旁,一见林夏的影子,"噌"地蹦起来,朝她跑过去。
"林夏!萨博呢?!"他左看右看,"你不是去接他了吗?人呢?萨博呢?"
林夏没说话。
她一个人。怀里揣着个铁盒,手里攥着张纸。
就她一个人。
路飞的脚步,慢慢停了。
艾斯也站了起来。他盯着林夏的脸,又盯着她手里那张纸,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林夏走到他们跟前,把那个铁盒,轻轻放下。
又把那张纸,递了过去。
"……给你的。"她声音很哑,"也给我的。"
艾斯接过那张纸。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那是萨博的字。
萨博说,他一个人,先出海了。他说,只要他还顶着那个姓氏、还待在他们身边,他爸那只手就会一次次伸过来,被抓、挨烧、搭命的,全是他们;所以他把那只手,引到海上去了,引到离他们远远的地方。他说,让艾斯当哥哥,照顾好路飞和夏。他说,大海那么大,等他们长结实了、逃出来了——海上再见。
艾斯读完,攥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路飞凑过去,那些字他看不大懂,急得直跳:"萨博说什么了?他还回来找我们么?什么时候回来?——"
林夏闭了闭眼。
有些话,她不想说。
可这话,得有人说。
"路飞。"她声音很轻,轻得发抖,"萨博的船……"
她顿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
"在海上,被天龙人的船,打沉了。"
林子里,一下子静了。
镇上这几天都在传——最近会有位天龙人的船巡访路过,让大家出海的时候注意不要挡了贵人的路。
路飞瞪着她。
"……你骗人。"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尖,"你骗人!"
"萨博才不会死!"他越喊越大声,"他那么厉害!他都说了海上再见了!他答应了的!"
"他就是走远了!"路飞冲她吼,"走太远了,你那个什么……感觉不到了而已!他没死!他才没死——!"
林夏没有反驳。
她怎么反驳。
她自己心里头,也死死攥着同样一句"他没死"——攥着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的怀疑。
可她不能拿这点怀疑,去回答路飞的指望。
艾斯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他攥着那张纸,骨节咯咯地响。脸白得吓人,眼睛红得吓人。
※二 ※
打那天起,路飞天天往海边跑。
他不信。
他蹲在沙滩上,冲着海那头,一遍一遍喊萨博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劈了。
喊累了,就回来,倔头倔脑地撂一句:"他走太远了,听不见。明天我再去喊。"
林夏陪着他去。
她看着路飞冲着空荡荡的海喊,看着他喊到没了声音,看着他一次次回过头,红着眼说"萨博就是走远了"——
她什么都没说。
她甚至,开始盼着自己是错的。
那一丝断得不对的怀疑,那几天,成了她唯一的指望。
万一呢。万一那个断,真的不是死呢。万一萨博,真的就只是,走远了呢。
她揣着那个空了一半的铁盒,揣着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敢信的指望,跟路飞一起,蹲在海边等。
艾斯不去海边。
他把自己闷在林子里,劈柴,搬石头,把自己往死里使。累到倒下就睡,睡醒了,接着使。
——
过了几天,海,把东西,送了回来。
是几个赶海的孩子先发现的。
海滩上,冲上来一堆烧焦的木头——船板。
还有,半截烧黑了的布。
那是萨博那件外套上的。
消息传到林子里的时候,路飞正啃着半块烤红薯。
他愣了一下。
红薯,掉在了地上。
然后他撒腿,往海边跑。
林夏追上去的时候,路飞已经蹲在那堆烧焦的船板前头了。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半截烧黑的布。
那半截布,路飞认得。林夏也认得。
是萨博那件外套。
"……萨博?"路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萨博的……"
没有人回答他。
然后,路飞"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是林夏听过的、最痛的哭。整个人趴在沙滩上,捶着沙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上气。
"萨博——!萨博——!"
他一遍一遍喊那个名字,好像只要喊得够大声,海那头,就能把人还回来。
艾斯站在旁边。
他盯着那半截烧焦的布,整个人,僵住了。
他还是没哭。一滴泪都没有。
可他的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咯咯地响。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化了的铁,什么都挤不出来。
林夏蹲下去,把哭到发抖的路飞,搂进了怀里。
路飞死死抓住她,哭声,闷在她肩上。
她拍着路飞的背,一下,一下。
——
那半截烧黑的布,路飞攥了很久,谁也掰不开。
最后,是艾斯,蹲下来,伸过手,把那半截布,从路飞手心里,一点一点,拿了过去。
他把它,仔仔细细地叠好,收进了怀里。
就贴着那封信,放在一处。
"……走吧。"艾斯哑着嗓子,"回去。"
"达旦,还等着。"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哭得直打嗝的路飞,背到了背上。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林夏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
萨博在信里,把路飞和夏,交给了他。
他接住了。
※二 ※
路飞哭累了、睡着了的那天夜里,艾斯不见了。
是林夏先察觉到的。
她睡得浅。半夜里,她感觉到艾斯的气息在动——往山下,往海港的方向。那股气息里,烧着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杀意。
林夏一下子坐起来,追了出去。
她在通往海港的山路上追到艾斯的时候,达旦,已经先一步堵在了那里。
"让开。"艾斯说。
他手里攥着一根铁管,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要去哪儿。"达旦问。她的语气,是林夏从没听过的,很沉。
"去杀了他。"艾斯说,"那个天龙人。杀萨博的那个。"
"然后呢。"达旦说,"你杀得了他?他背后是大将,是海军,是整个世界政府。你一个十岁的孩子,拿什么杀。"
"那也得去!"艾斯吼,"凭什么!凭什么他说轰沉就轰沉!凭什么萨博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你去了,就是送死。"达旦说,"你想让我,再收一回'给路飞'的信?"
艾斯的身体,僵了一下。
达旦一步上前,一把攥住艾斯握铁管的手腕。
攥得很紧。
那是林夏第一次,看见达旦,对这几个孩子动手。
"听好了。"达旦盯着他,一字一字,"杀死萨博的,不是一个天龙人。"
"是这个国家。"
"是这个,把一条人命当成挡道的垃圾、轰沉了第二天就没人记得的,烂透了的世界。"
"你打得过一个天龙人。你打得过这个国家吗。你这条命填进去,填得平吗。"
艾斯死死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那根铁管,从他手里"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后,这个从头到尾一滴泪没掉的少年,蹲了下去,抱住头,肩膀剧烈地抖。
没有哭声。
比哭声,更难受。
林夏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达旦那句话,"杀死萨博的是这个国家",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她心里某个地方。
她想起天龙人那股气息。那种把别人的命当尘土的、轻飘飘的冷。
不是某一个人坏。是整套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东西,在运转。
林夏把这个念头,和那股冷,一起,记了下来。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夜钉进她心里的东西,会在很多年以后,长成什么。
※三 ※
那一夜之后,萨博留下的那些空,得有人来填。
萨博活着的时候,路飞干蠢事,是萨博拽他;路飞钻进危险的地方,是萨博把他拎出来;路飞抢不过艾斯,是萨博匀给他;路飞半夜做噩梦,是萨博拍他。
现在,这些事,林夏和艾斯,分着接了过来。
第一回,路飞又要往悬崖边那棵歪树上爬——萨博骂过他无数次的那棵——艾斯一把把他薅下来,骂:"找死啊你!那树根都松了!"
骂完,艾斯自己愣了一下。那句话,那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