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错撩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轻轻拍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又慵懒的声响。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初秋的燥热,温温柔柔地泼洒进来,落满靠窗的课桌,在堆叠的试卷与课本边缘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距离顾聿珩那晚在江边直白坦荡的告白,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三天的时间不长,不足以让周遭的一切彻底改变,却足够让横亘在两人之间所有试探、拉扯、隐瞒与口是心非的隔阂,轰然碎裂,落地成温柔的尘埃。
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讲台上老师低沉平缓的讲课声,夹杂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硕辞垂着眼,假装认真盯着眼前的数学大题,视线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偏向身侧的少年。
顾聿珩就坐在他旁边,身姿挺拔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他单手抵着下颌,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另一只手握着黑色水笔,不急不缓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重点。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他原本清冷凌厉的眉眼,柔和了太多。
从前的顾聿珩,周身总是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冷漠、寡言、难以靠近,像是终年不化的冰雪,待人处事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可自从那晚告白之后,那层冰冷的外壳仿佛彻底消融,只剩下独属于硕辞一人的温柔与纵容。
不用抬头,不用对视,硕辞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投来的、黏着又专注的目光。
顾聿珩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视线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克制隐忍、小心翼翼、稍纵即逝的窥探,而是光明正大、温柔缱绻,带着毫不遮掩的爱意,安静地落在他的侧脸、他的发顶、他握着笔的指尖,温柔得几乎要将人裹碎。
硕辞的耳尖又开始发烫。
这几天以来,他好像永远都处在这样的状态里。随时随地会因为顾聿珩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轻声的叮嘱,就心跳失控,耳根泛红,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同桌相处,却处处藏着隐秘又甜蜜的暧昧。
他微微侧过头,余光悄悄瞥过去。
恰好撞上顾聿珩望过来的眼眸。
少年的黑眸深邃干净,盛着满溢的暖阳,清晰地映出他小小的、有些局促的身影。四目相接的瞬间,顾聿珩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微微弯了弯眼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足够颠覆人心。
硕辞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烟花,在胸腔里骤然炸开,细碎的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慌忙收回目光,飞快低下头,假装演算题目,可握着笔的指尖已经微微发颤,连纸面的字迹都歪歪扭扭。
太没出息了。
硕辞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
明明已经互通心意,明明已经听过他最真诚滚烫的告白,明明知道这个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可每次对视,他还是会忍不住害羞、慌乱,手足无措。
身侧的顾聿珩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少年泛红的耳尖、紧绷的肩线、慌乱躲闪的小动作,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小朋友,永远这么单纯可爱,一点温柔的偏爱,就能让他脸红许久。
顾聿珩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轻轻开口。
温热的呼吸扫过硕辞的耳廓,带着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淡淡的雪松味裹挟着暖阳的温度,轻轻缠绕上来。
“慌什么?”
低沉温柔的嗓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缱绻又撩人。
硕辞的身体瞬间一僵,耳根的热度彻底蔓延至脸颊,连脖颈都泛起薄薄的红。他不敢转头,只能死死盯着试卷,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慌。”
“嗯?”顾聿珩轻轻挑眉,指尖不动声色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下的手背,“耳朵都红了。”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轻微的触感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瞬间窜起一阵细密的麻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硕辞的手猛地蜷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躲开,却被顾聿珩轻轻按住。
没有用力的禁锢,只是轻轻覆着,温柔又霸道,不容他躲闪。
教室里人来人往,前方老师还在认真讲课,周围同学都在低头刷题,没有人注意到靠窗角落这隐秘又亲昵的小动作。
他们藏在课桌下的触碰,是独属于两人的、不为人知的温柔秘密。
顾聿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手背,动作轻柔缱绻,眼神专注地落在他泛红的侧脸上,轻声哄道:“看着我。”
硕辞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慢慢侧过头。
少年近在咫尺,眉眼温润,眼底盛着漫天星光与温柔,直直落在他的眼底深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抵,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
“硕辞。”顾聿珩轻轻唤他的名字,语气郑重又温柔,“现在不用躲我。”
从前所有的躲闪、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不敢靠近,从今往后,都不必再有。
我喜欢你,你也心悦我,我们双向奔赴,光明正大。
硕辞望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看着看着,鼻尖微微一酸,眼底泛起一点浅浅的湿意。
好像兜兜转转,试探拉扯了无数个日夜,熬过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熬过无数次小心翼翼的心动与落空,他终于完完整整、踏踏实实,拥有了这个人。
从遥遥相望的暗恋,到双向奔赴的热恋。
真好。
见他眼神微微泛红,顾聿珩瞬间慌了,立刻收回手,微微后退了些许,放轻了所有语气:“怎么了?是不是我闹你了?”
他最怕硕辞难过,最怕自己的亲昵会让他不适。
硕辞连忙摇摇头,抬手按住眼底的湿意,轻轻笑了笑,声音软软的:“没有,就是……有点开心。”
太开心了,开心到想要掉眼泪。
顾聿珩看着他眼底细碎的水光,心口瞬间被填满,温柔得一塌糊涂。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拂过他的眼角,指尖温热细腻,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嗯,”他低声回应,语气笃定又温柔,“以后,天天都让你这么开心。”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皆是承诺。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之间,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前排忽然传来轻轻的磕碰声,伴随着一声憋不住的轻咳。
陆昭野趴在桌子上,侧着半个身子,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实则余光将身后两人所有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嘴角抽搐,满脸无奈,内心疯狂吐槽。
真的没眼看。
这两个人,自从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简直没完没了。以前偷偷暗恋、互相试探的时候,还懂得收敛一点,最多就是偷偷对视、默默关心。现在好了,光明正大谈恋爱,肆无忌惮撒狗粮,完全不管旁边还有活人。
上课偷偷牵手,低头小声说话,眼神黏黏糊糊几乎要拉丝,隔着半米远都能闻到满满的甜味,腻得人牙酸。
他轻轻撞了撞旁边温知夏的胳膊,压低声音,无奈吐槽:“你看后面那两位,还有完没完了?这才上课十分钟,对视八百回了。”
温知夏原本正在认真记笔记,被他撞了一下,抬眸回头淡淡扫了一眼身后。
恰好看见顾聿珩收回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专注地落在硕辞身上,而硕辞低着头,唇角藏着压不住的浅浅笑意,整个人都透着温柔软糯的气息。
画面安静又甜蜜,温柔得不像话。
温知夏眼底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收回目光,轻声道:“挺好的。”
兜兜转转这么久,他们终于得偿所愿了。
从前看着两个人互相隐忍、互相试探、明明满心欢喜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看着他们一次次错过、一次次别扭、一次次暗自难过,旁人看着都觉得揪心。
如今尘埃落定,双向奔赴,万般皆甜。
陆昭野啧了一声,撑着下巴,满脸怨念:“好什么好,苦的是我们。以后日子别想清净了,天天吃狗粮吃到饱。”
以前四个人一起玩,大家都是平等的朋友,现在倒好,直接多出一对热恋情侣,随时随地撒糖,他们两个纯纯工具人、背景板。
温知夏淡淡瞥他一眼:“没人逼你看。”
“我不想看,可是他们太明目张胆了啊!”陆昭野欲哭无泪,“顾聿珩以前多高冷一人,高冷禁欲、生人勿近,现在彻底变身恋爱脑,眼里除了硕辞根本没别人,反差感也太离谱了。”
从前的顾聿珩,寡言冷漠,对谁都疏离冷淡,唯独对硕辞藏着独一份的特殊。
现在,那份特殊彻底摆上台面,明目张胆,昭告所有人心底的偏爱。
温知夏没再接话,只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教室的安静。
老师合上教案,简单交代了几句课后作业,便转身走出了教室。
瞬间,教室里彻底热闹起来,说话声、打闹声、收拾书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
顾聿珩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意思,依旧轻轻握着硕辞的手背,指尖温柔摩挲着他的肌肤,不肯撒手。
硕辞轻轻挣了挣,低声道:“松手啦,下课了,好多人看着呢。”
虽然班里没人明确知道他们的关系,但这般亲昵的动作,太过惹眼。
顾聿珩垂眸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故意反问:“谈恋爱牵手,很丢人?”
硕辞耳尖微红:“不是丢人,是……不太好。”
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公开,不需要刻意遮掩,却也不必这般明目张胆。
顾聿珩听懂了他的顾虑,没有再为难他,乖乖松开手,却顺势将手肘抵在桌上,侧过身,近距离看着他,语气温柔纵容:“好,都听你的。”
他的顺从毫无底线,只要是硕辞不想做的、不喜欢的,他统统都依。
硕辞被他这副百依百顺的样子哄得心头暖暖的,忍不住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细碎的笑意。
恰好这时,两道身影笑着走进教室,径直朝他们这边走来。
是季橘和梧屿。
两人刚从隔壁班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竞赛报名表,步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
季橘性格外向开朗,一走到桌边,就笑着打趣:“远远就看见你们俩凑在一起低头说话,热恋期是不一样,一刻都分不开是吧?”
梧屿站在一旁,温润安静,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清澈通透,看着两人的目光满是善意与祝福。
他们两个是最早察觉顾聿珩和硕辞不对劲的人,也是最早看清两人双向心动的旁观者。从最初的试探拉扯、别扭隐忍,到如今的坦诚心意、温柔相守,他们一路看过来,由衷为两人开心。
硕辞被季橘说得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假装喝水掩饰慌乱。
顾聿珩倒是坦然得很,半点不遮掩,抬眸看向季橘,语气平淡却带着藏不住的宠溺:“嗯,分不开。”
一句话,坦荡直白,坦然承认。
季橘愣了一下,随即爆笑出声:“可以啊顾哥,现在这么直白了?以前让你承认一句喜欢,比登天还难,现在倒是毫不避讳了。”
从前的顾聿珩,嘴硬得要命,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偏爱硕辞,谁打趣都只会冷脸否认,避而不谈。如今彻底敞开心扉,坦荡又真诚。
顾聿珩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温柔泛滥:“以前没在一起,现在不一样。”
以前名不正言不顺,所有心动只能藏在心底,不敢张扬,不敢偏爱得明目张胆。
现在,他是我的人。我的喜欢,理所当然,无需隐藏。
梧屿适时开口,打断了几人的打趣,将手里的报名表递过来:“别闹了,说正事,下个月的市级数理竞赛报名截止了,你们两个要不要报?”
顾聿珩和硕辞都是年级里的顶尖学霸,数理成绩常年稳居前列,这种级别竞赛,他们参加就是稳稳的拿奖。
顾聿珩没立刻应声,低头看向身边的硕辞,轻声询问:“想报吗?”
他习惯□□事以硕辞为先,凡事都要先问过他的意愿。
硕辞想了想,轻轻点头:“可以,刚好练练手。”
最近课业不算繁重,竞赛备考刚好可以充实课余时间,也能为后续的自主招生积攒优势。
“那就报两个。”顾聿珩立刻开口,替两人做了决定,伸手接过报名表,熟练地拿起笔,先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将笔和纸都递到硕辞面前,“写吧。”
硕辞接过笔,低头认真填写个人信息。
阳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眉眼柔和,唇线干净,发丝柔软地贴在额前,安静又乖巧。
顾聿珩就这么静静看着他,视线寸步不离,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周遭所有的喧嚣热闹,都入不了他的眼。
季橘靠在桌旁,看着这一幕,悄悄撞了撞身边梧屿的胳膊,压低声音感慨:“真的变了,顾聿珩现在眼里真的只剩硕辞一个人了,彻底沦陷了。”
梧屿微微点头,轻声道:“本来就是,他藏得太久了。”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顾聿珩隐忍了多久,克制了多久,偷偷喜欢了多久。
从高一初见的心动,到日复一日的偏爱,无数个日夜的小心翼翼、默默守护,终于熬得圆满。
陆昭野和温知夏也凑了过来,看着报名表,陆昭野挑眉道:“你们俩又要卷竞赛?真是不给我们这些普通人留活路。”
温知夏淡淡道:“正常,他们实力本来就够。”
几人围着桌子闲聊,氛围轻松惬意,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课间,温柔又鲜活。
硕辞填完表格,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刚抬头,就对上顾聿珩专注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轻声问:“怎么了?”
顾聿珩没说话,只是微微倾身,趁着周围几人说笑打闹、没人注意他们的间隙,飞快又轻柔地凑过来,鼻尖轻轻擦过他的耳廓,用气音低声道:“中午放学,等我。”
语气带着一点点隐秘的撒娇,还有独属于恋人的亲昵。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硕辞的心又轻轻颤了一下,他下意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
得到回应,顾聿珩眼底笑意更浓,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恢复了一贯清冷端正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偷偷撒娇、低声耳语的人不是他。
只有硕辞知道,这个人所有温柔可爱、隐秘缱绻的一面,通通只给了自己一人。
一上午的课程转瞬即逝。
最后一节下课铃声响起,正好是中午放学。
教室里的学生纷纷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去往食堂或者校外小店。
喧闹声此起彼伏,阳光愈发明媚,透过窗户洒满整间教室,暖意融融。
硕辞慢条斯理地收拾桌上的书本,将错题本、笔记本一一整理好,放进书包里。
身边的顾聿珩比他快一步收拾完毕,却没有起身,乖乖坐在座位上,单手撑着侧脸,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收拾,耐心十足,一点都不催促。
少年坐姿慵懒,眉眼温柔,目光黏在他身上,寸步不离。
陆昭野背上书包,揽着温知夏的肩膀,回头看向两人:“走了,去食堂吗?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季橘和梧屿也收拾好了东西,站在一旁等候。
顾聿珩抬眸,淡淡开口:“你们先去,我和硕辞晚点过去。”
陆昭野挑眉,瞬间懂了什么,露出一副了然又戏谑的笑容:“哦——晚点啊,行,那我们先走,给你们留位置?”
“不用。”顾聿珩语气平淡。
“行行行,你们慢慢聊。”陆昭野笑得一脸八卦,挥了挥手,带着温知夏、季橘和梧屿一起转身离开。
几人走出教室门口时,季橘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着窗边两两相对的身影,忍不住轻笑。
少年温柔,岁月温柔,双向奔赴的爱意,最是动人。
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东西的同学,很快也尽数离开。
偌大的教室里,最后只剩下顾聿珩和硕辞两个人。
彻底安静下来的空间,让那些隐秘的暧昧与温柔,无限放大。
硕辞拉上书包拉链,抬眸看向身侧的人:“现在走吗?”
顾聿珩站起身,顺手接过他的书包,自然地提在自己手里,动作熟练又宠溺:“不急。”
他抬手,轻轻拉上教室后侧的窗帘,半透的浅色窗帘缓缓落下,遮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也隔绝了走廊外路过的行人视线。
教室瞬间变得昏暗温柔,光影朦胧,氛围感缱绻又私密。
硕辞看着他的动作,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顾聿珩做完这一切,转过身,一步步朝他走近。
身形高大的少年缓缓逼近,带着满满的压迫感,却丝毫不让人害怕,只让人觉得满心悸动。
硕辞背靠课桌,无处可退,只能微微抬眸看着他。
顾聿珩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他的眼底,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爱意。
“硕辞。”他轻声唤他。
“嗯。”硕辞轻轻应声,心跳缓缓加快。
“这三天,我忍得很难受。”顾聿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缱绻。
从告白结束之后,他就一直克制着自己。
明明心心念念、盼了无数个日夜才得偿所愿,明明这个人已经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却只能规规矩矩同桌相处,只能偷偷牵手、悄悄对视,连一个正经的拥抱都不敢随意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