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在丁胜男还在临江高中的时候,有一次,班里的班主任在自习课上突然推门闯进屋里,他大概是想抽查学生们有没有好好写作业,那个瞬间,不少原本沉浸于作业的学生循声望去,却正好对上班主任鄙夷的眼神。
“这时候抬头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没专心好好学习的!再让我看见你们不好好学习抬头看谁来了,都给我出去写作业!”恰逢上回班里的成绩考了年级倒数,班主任借势发挥,训斥了所有人一通。
过了两天,班主任如法炮制,再次在晚自习时进门,这回总算如愿,他没看到抬头的人,像是在为自己的教育而得意,满意地笑了两声。正沉迷于扣左手食指死皮的丁胜男用余光看到左前方的女同学按捺住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在抬起头之前硬生生把自己的脸扳了回去。那时的丁胜男没忍住笑了。
这明明是生物最本能的行为。去看声音产生的原因,是老虎嘶吼还是风吹草动,去寻找突然飞进视野里的东西为何会出现,是偶然还是会出现下一次,被触碰时去确认周围是何物,是树枝还是熟人的手。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都不听,不看,不管,把正常的感官弃之不用,人彘才会这样。
可那时的易峥就是如此。
正常人在遇到高空坠物时总会下意识地看向天空,就像视频里的郑欣怡一样。那个瞬间,她惊恐地向上看着,因为她害怕会有下一个花盆出现带来新的危险,她想要知道究竟为什么会掉下一盆花,是有人丢下还是被风刮落,如果是人丢下来的,那到底是为什么,恶作剧还是有心之举。
而在易峥身上完全看不出这些复杂的情绪,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知道丢下花盆的人是谁。可如果他知道对方是谁,又为什么不反制,反而任由对方放纵而不惜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丁胜男知道蒋今越想要告诉自己什么了,可她却更加迷茫了。
屡次发生在易峥身上的事故、易峥在高空坠物时的反应、易峥的死、蒋今越的计划和受伤……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背后却相互影响,才会推动所有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丁胜男咬着嘴里的烟,过了一会感觉嘴里多出了什么东西,她朝着垃圾桶里吐了一口,才发现那只烟的烟嘴不知不觉已经被自己咬烂。
她恨不得立刻把蒋今越摇醒把所有的事情问个清楚,但仅存的理智让她只是摇铃把医生护士喊来,告诉他们刚才病人睁开了眼睛。
医生再次确认蒋今越的状态,丁胜男才有空低头看了眼手机,这才发现十分钟前聂涛在康民大厦里找到了一个完整的脚印,能从中估算出对方的身高。
中年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五,大概率跟蒋今越和易峥两人都有仇怨,长期跟踪两人,还蓄意谋杀,易峥对对方的态度也耐人寻味……这里的条件不比局里,没有白板,丁胜男就找护士要了张废纸,背面还印着医院的通知,把自己的想法一一写在上面,贴在墙上。
天色逐渐黑了,眼看着又一天即将过去,
她盯着白纸上的易峥两个字,意识到自己的思路不对。
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易峥,只是在高中时听说过这个名字,甚至记不清他的长相,可身为妻子的蒋今越不同,她手上的信息更多,能够很快把事情连到一起,而自己不行。
但与此同时,她足够了解蒋今越。
丁胜男犹豫了一下。好吧,是相对来说更了解蒋今越。
丁胜男把目光放在了蒋今越三个字上,一个平时几乎只是在学校和家庭两点一线、温和且很少与人起争端的人,是怎么跟别人结下这样的血海深仇?
情杀、财杀、仇杀……
闭上眼睛,让各种可能性在脑海里不停环绕。
突然,丁胜男猛然睁眼,把刚进门准备吓唬她的老程吓了一跳。
“老程,你来得正好,帮我查一个案子。”
*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候,蒋今越请了一周的长假。
去请假的时候老师们正在聊天,一看她来了便都闭上了嘴,蒋今越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走到了班主任面前,往日最为严厉的中年男人这时候出奇的好说话,甚至还跟她说要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回来后可以告诉他,他能帮就帮。
蒋今越点了点头,离开老师的办公室,门还没完全关上里面的人就开始讲话,讨论的声音传进蒋今越的耳朵。
“这可是兴州大学的好苗子,也不知道突然搞出这么一遭事,今年还能不能正常发挥。”
“谁能想到高三这种关键时刻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自己老爹被人突然捅死了,没办法都是命,哎。”
“所以杀人的到底是谁啊,怎么跟人这么大仇呢。”
蒋今越把门关严往外走,声音也随之远去。
蒋国良是三天前死的,那是个周四的晚上,当天蒋今越在距离临江约莫有一小时高铁车程的青城参加夏令营,她高二的时候在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里拿了一等奖,有了参加青城大学自主招生的资格。
青城大学虽然不比兴州大学,但在全国也是出了名的好学校,自主招生的条件十分苛刻,考验也严格。参加夏令营的学生要在青城呆上一周,通过笔试、面试、演讲比赛、团队合作等多种考验后,会有三分之一的学生能拿到优秀证书,而他们在高考后报名青城大学时会将比其他人多十分。
这实在是难得的珍贵机会,蒋今越虽然成绩稳定,但依旧为了这次夏令营全力以赴,因此哪怕车程不远,她也没打算中途回家。
那时候彭雨已经病发,蒋国良也察觉过她精神状态不对,但从不带她看病,只是觉得自己老婆疯癫,打得更加凶猛了。蒋今越便说要她陪自己一起去,转头却偷偷把人送进了医院里。于是这一周,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了蒋国良一个人。
谁也没发觉他的死亡,直到周六的中午蒋今越从青城赶回家,拧开房门,却发现自己的家如同被龙卷风席卷般混乱。
家里比彭雨发作时还不堪。蒋国良的红酒柜原本正对着入户的走廊,此刻横倒在地,他视若珍宝的酒瓶全部碎掉,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散发出浓重的酒精味,朝里看去,房间里一片狼藉,餐厅的碗盘被摔得粉碎,凳子几乎全都倒在地上,最昏乱的则是客厅,位于中央的电视屏幕被砸烂,像是破烂的蛛网,沙发上到处都是脚印,不难想象,这里曾经发生了一场剧烈的争斗。
那么,争斗的主角会是谁,结果又如何?
“爸?”蒋今越喊了一声,没人应答。
一股复杂的莫名情绪席卷上来,说不清是恐慌还是期待,蒋今越向前走了几步,在敞开的卧室门前发现了露在门外的一双脚,那双鞋蒋今越见过无数次,蒋国良没少跟别人炫耀这双鞋是意大利匠人手工制作的真皮,全国上下只有十双,不能沾油,不能踩泥,否则就算是报废,每次清洗落尘都要寄给专业的匠人,此刻却正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是的,血,一滩从卧室内向外流淌的血。
蒋今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去的,她看着眼前的蒋国良,此时的中年男人既没有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也没有前几年的霸道油滑,安静地躺在地上,姿态扭曲,半张着嘴,双手捂住胸口,那里扎着一把刀。蒋今越认识,那套刀具一共三千块,还是彭雨买的。
下颌关节尸僵开始缓解,看来死亡时间已经超过24小时了。蒋今越脑子里率先浮现的想法却是这个,第二个想法是她总算不用找借口也可以让彭雨多在医院里待几天了。
过了一会,蒋今越木然地走出了自己家,坐在了别墅外的台阶前摸出书包里的手机,报了警。她知道,这里很快就不再是自己的家了。
警察来的很快,当天就封锁了现场,通过尸检,他们很快确认了蒋国良的死因。
蒋国良的身上一共发现5处刺创。其中3处集中于左胸,创道方向均为略向下、向内,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