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1928
第二日,闻峋一早去上课,路上、教室里,都当她不在,昨夜的事一个字也没提。
文与霏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清明已过,过继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宋家那边也催得越来越紧。文与霏夹在这两桩事中间,人一日比一日瘦下去,连从莲都看出了不对劲。
“小姐,您这些日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这一日,从莲替她梳头时,忍不住问道。
“没有。”文与霏对着铜镜,扯出一个笑,“许是这几日天气反复,睡得不安稳罢了。”
从莲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多问,只是手上梳头的动作更轻了些。
梳到发尾,她到底又开了口:“小姐,再过几日就是您的生辰了。十八,是整生日。往年这时候,老爷早吩咐宁伯备下了,今年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要不要奴去前头提一提?”
“不提。”文与霏说,“家里这么多事,谁有空替我张罗。”
“那长寿面总是要吃的。”
“你愿意煮,就煮。”
文与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一圈青,下巴也尖了。她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扣了过去。
这日午后,父亲留了闻峋在书房议事,说是过继的章程还有几处细节要再敲定。文与霏坐在自己房里,手里拿着书,半天没翻一页。不知那些“细节”里,可有一条,是说她往后该如何改口。
不多时,三叔公也来了。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听得见说话声。文与霏放下书,推门出去,走到廊下,那声音才清楚起来。
“……过继这事,老朽原是双手赞成的。只是这孩子跟与霏这些天一处生活,情分深厚,往后改了称呼,怕是要有一段日子不习惯。”三叔公道,“依老朽看,不如私下先叫惯了,等仪式那日,自然而然,也不显得生硬。”
文与霏的脚步停住了。
“三叔公说得是。”是闻峋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几日,我私下已经在改了。”
“哦?”父亲似乎来了兴致,“叫来听听?”
屋里静了一会儿,闻峋的声音再响起来,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妹妹。”
两位长辈都笑了,连声说好,又打起趣来。
文与霏站在廊下,手扶着廊柱,站了很久。她没有进去,转身回了自己房里,把门关上了。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后半夜,枕头湿了半边。
她这才明白过来:不管他心里是否有过那一点她以为看到过的心动,不管那些来来回回的试探是真是假,到了要紧的关口,他还是退了,退到了那个最稳妥、最不用担责任的称呼上。
一次,又一次。
这一夜过后,文与霏不再去猜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把那点心思收了起来,收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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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议明回学校,是在清明过后的第一个礼拜三。
那天是文与霏十八岁的生辰。
天还没亮透,宁伯就捧着一只锦盒来敲院门,说是老爷给的。汇丰那笔款子催得紧,老爷昨夜宿在厂里,今早还要去见银行的人,晚饭怕是赶不回来,让小姐别等。文与霏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是一对绞丝金镯。她说替我谢谢爹,合上盖子放进抽屉,拎起书包出了门。
那天早上下着细雨,他进教室的时候,肩上湿了一片,头发也潮着。他没跟谁打招呼,径直走到自己那张积了灰的桌子前,拿袖子擦了擦,坐下来。衣领有一边翻着没理好,也不知道是出门急,还是家里没人替他留意。
先生点名点到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才往下念。
第一节下课,他从书包里拿出本子,翻开,是空白的。他盯着那页空白坐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文与霏从自己书包里抽出笔记,隔着过道递过去。
顾议明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她,没推辞,接过去:“多谢。”
“后面几页字乱,是先生讲得快。”
“嗯。”他翻开,从第一页开始抄。抄得很快,抄一阵,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眼睛看着窗外的雨,过一会儿又低头接着抄。
靠窗那一排,闻峋在看书。他翻过一页,又翻回来,把刚才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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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散了,顾议明把桌肚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几本旧课本,一个缺了盖的墨水瓶,还有一沓用麻绳捆着的书。他把书搁在桌上,解开绳子,一本一本地翻,翻完了,又重新捆上。
文与霏走过去:“要搬回去?”
“拿去观前街那家旧书铺。”顾议明把绳结系紧,“放着也是放着。”
最上面那本的书脊已经磨白了。文与霏认得那本,封面上有一道折痕,是那年她借给他时,夹在书包里压出来的。后来他说要再看一遍,就一直没还。再还时,文与霏已经有新的了,就不要了。
“我跟你一道去吧。”她说,“正好想去看看有没有新到的。”
顾议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雨停了,石板路还湿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顾议明拎着那捆书,走得倒和她一样快。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她也就没问。经过一个卖青团的摊子,文与霏停下来买了两个,递给他一个。
“我不饿。”
“拿着。”
顾议明接过去,拿在手里,走了一段才咬了一口。
旧书铺的掌柜戴着老花镜,把那捆书拆开,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看,看书脊,看书页,看有没有水渍。看完了,报了个数。
顾议明站着没吭声。
“这几本是初版的。”文与霏从里头抽出两本,搁到掌柜面前,“纸是好纸,也没折角,您再看看。”
掌柜从镜片上头看了她一眼,又把那两本拿起来翻了翻,添了几个子儿。
顾议明说:“行。”
掌柜开始数钱。那本折了封面的压在最底下,文与霏伸手把它抽出来,拿在手里,拇指在那道折痕上按了按。
顾议明看见了。
“这本不卖了。”他对掌柜说,从她手里把书拿过来,看了看封面,又递回给她,“你拿回去吧。”
“这本本来就不值什么钱。”
“所以才给你。”顾议明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值钱的都卖了。”
文与霏把书收进了书包里。
出了书铺,顾议明把那几块钱揣进衣兜,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剩下那半个青团吃了。文与霏在他旁边坐下。街上人来人往,有黄包车跑过去,车铃叮叮地响。
“你家里……”她开了个头。
“没什么大事。”顾议明说,“过些日子就好了。”
文与霏没再问。
两人坐了一会儿,顾议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该回去了。”
文与霏也站起来,看见他那边衣领还翻着,一天都没理,就伸手替他翻了下去,捋平了。
顾议明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子:“一天都这样?”
“一天都这样。”
他笑出声来,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怪不得先生看我那一眼。”
街对面的糕团店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刚从店里出来,走了两步,站住了。
有辆黄包车从他面前跑过去,挡了一下。车过去了,店门口已经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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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与霏回到文府,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点了灯,闻峋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账本,手边搁着一个油纸包,还没拆。她进门的时候,他翻了一页。
“吃过了?”他问,眼睛没抬。
“吃了个青团。”
“那不算吃过。”
“不饿。”
闻峋没再说话,拿起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文与霏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廊下,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截,她伸手去扶,那本折了封面的书从没扣严的书包口露出一个角。
“旧书铺买的?”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闻峋还是低着头,笔在纸上没动。
“别人给的。”
“嗯。”
笔尖落下去,写了两个字,又停了。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抬起头看她。
“他衣领歪了一天,你倒看得见。”
文与霏站在廊下,没动。
“你看见了。”
“路过。”
“学校到文公馆,”她说,“路过观前街?”
闻峋没答。院子里起了点风,把账本吹得翻过去两页,他伸手按住了。
文与霏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他衣领歪了,我替他理了。”她说,“你衣领歪了,我也替你理过。”
——“你躲了。”
风停了。空气却更凉。
“你躲得对。”文与霏说,“是我不懂事,往后不会了。”她顿了顿,“哥哥早点歇着。”
她提腿要走。
身后凳子一响。她的手腕被人从后头攥住了,攥得很紧,她手里的书包带子一松,书包掉在地上,那本书滑出来半截。
她回过头。
闻峋就站在她面前,下颌绷着,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松手。”她说。
他没松。
“闻峋,松——”
他低头吻了她。
文与霏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廊柱。她抬手去推他的肩膀,推了一下,没推开,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垫在了她脑后,隔开了她和那根柱子。
她推他的那只手慢慢停住了,指尖攥着他肩头那一块衣裳,攥皱了。
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眼睛都花了,索性闭上。
过了很久,闻峋才退开一点。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又重又乱。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松了劲,却没放开,拇指按在她腕子内侧。
两人对望着,凝视对方眼中的一圈墨色,好像光看这一处,就能看许久。
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一直在说。
若对方眉头微微一皱,几不可察,都能被捕捉,而后迅速知晓对方一闪而过的念头。
只因此刻太专注了。
然而这份专注会在心跳平缓后开始失忆,只记得那时候的炽热与心跳。
好在,此刻仍专注着。
“你叫我什么来着?”文与霏率先问。
闻峋迟疑。
“书房里,”她说,“当着三叔公,你叫我什么来着?”
闻峋终于扯出一点笑意,却因还紧张着嘴角搐了搐。
原来两个都是贼。
一个偷看,一个偷听。
“那是叫给他们听的。”
“那叫给我听的呢?”
闻峋低声清了清嗓子。
“文与霏。”他说。
尽管清了嗓子,还是带着一点哑。
她没应,他就又叫了一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