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满庭芳第一
“倒垃圾,倒垃圾,倒—垃—圾—”我走在路上,嘴里哼着歌,脚步轻快。这几天鸽子依旧把我指使得转来转去,一会要吃零食,一会要喝饮料的,好像它才是这家的主人似的,再加上它又会装蒜,只在窝里横,一遇见外人就收起大爷的姿势,踮起脚站在鸟窝前充当好宠物,因此谁也不知道它的真面目,我又不敢向外说,只好“潜伏爪牙忍受”了,实在受不了也就借口倒垃圾从屋里出来透透气而已。
梅季进入了尾声,虽然还没入伏,天气已经热起来,湿度却降下去不少,总算不怎么沾衣服了。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空隙,洒下点点碎金;微风轻抚着湖面,吹来阵阵清凉,就算走在路上也毫不沉闷。熬过了中考,又熬过了出分,我人生迄今为止最大的难关总算都结束了。虽然不能说考得不错,至少也算没白复习,好歹进了线,连姆妈都替我高兴,放榜的那天晚上一口气做了十几道菜,有煎的黄鱼鲞,蒸的江白条,炖的牛肉煲,炒的茶园鸡,炸的臭豆腐,烤的新桥饼,烧的豆腐皮,烩的油面筋,煮的菜蒲头,熬的沃豆腐,满满一大桌,说是要给我庆祝,还买了一条鲥鱼摆在正中间,夫春江里产的鲥鱼是最好的,尤其是端午后正肥美。没有鸽子在一旁聒噪,好久没这么舒心了,吃得我连心胸都开阔了不少,恼人的蝉声听起来也不怎么烦躁了,只给鸽子拍了张餐前照发出去。
我吃着正美呢,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我还以为是那张餐前照起了作用,白毛畜生鸽子被馋的在木屋里咬被角,正打算炫耀一番,消息一条就接着一条往外跳,紧接着“叮咚”的提示音响个不停,眨眼间就冲到了99+,真可谓是热闹非凡。原来是班主任艾特了全员,要求大家在后天下午两点返校,末了还加上一句“记得穿校服。”
不都考完试了吗?志愿也填了,书也撕了,好些人连校服也丢了,这时候回去还干吗?我本来高高兴兴的吃着,一看见这条消息立刻萎靡了下去,身体回忆起了几个月前的精神状态,头也疼了,腿也沉了,连饭也没胃口吃,草草扒了几口,就荡回了房间,也不管姆妈和邻居在后面说了些什么。
到了那天,我照例睡到中午才起床,鸽子不知去哪里鬼混了,我跷着二郎腿,手里捧着姆妈刚沏的茶,悠闲的阳台上,一只手搭在栏杆边。楼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读书声,穿着一身黑白校服的学生在楼底匆忙往来穿梭,我的心情别提有多高兴了——半个月前我也还是他们中的一员,整日背负着沉重的书包与期望,穿梭在校园与家庭里,面上带着死一般的麻木与疲惫。坐下是千钧重担,行动是万马过栈,一不留神便要跌落下去,成为深渊里千百个无名牺牲之一,所以也只好像班歌里唱的那样,“背上重重的壳,一步一步往上爬,在最高点乘着叶片往前飞”,盼望着东风的讯息不要变成西北风的刺鼻。多少日子我就在这种紧张又窒息的氛围里煎熬,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八岁熬到了14,终于熬出了半个头,不用终日守在方寸的书桌前,对着满纸荒唐言抹一把辛酸泪了;也不用努力握紧批判的武器,秋风扫落叶般奋笔疾书,只为一纸虚妄的功名了。终于可以从紧张的学习氛围里逃离,不用被锁在课桌上面对着满座试卷绝望的怒吼,暂时可以不必考虑成绩如何,尽情放松身心,畅享未来的欢愉,我看着楼下苦命的读书人忍不住仰天长笑,终于轮到我毕业啦。
吃过饭,我又在校园里晃荡了一会儿,享受完众人羡慕的目光,这才不情不愿往教室里走去。走到教室门口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班号,我居然有一瞬恍惚,虽然我名义上还算这个行政班的学生,可自从初二分班后这里就是A班的天下了,想我这样的学渣再也没有机会踏进过这间教室。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坐这里,分班后时间过得太久,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好些人的样子都有些记不清。虽然还是一个学校、一栋楼,只是从这个班到隔壁那个班,却也是天壤之别,加上平时学习紧张,好些人连面也难见。尤其是下半年冲刺的时候,就算我们B班每天都至少要学16个小时,恨不得把屁股黏在桌子上,哪有时间凑在一起闲聊呢。这下终于考完了试,也不必忌讳什么一米距离之类的校规,或是三八线越界的恩怨,可以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聊个天昏地暗了,或许今天之后大家就各奔东西,空气中弥漫着重逢的喜悦与淡淡的忧伤。
大家互相招呼着找位置坐下聊天,我也寻到了分班前的座位,那是一个靠近窗户边的位子,不上不下,不前不后,风水又好,蚊子又少,实在是摸鱼瞌睡之必备。说到座位,教室里一般会按成绩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前排是那些眼镜片堪比啤酒瓶,每天啥也不干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捧理化数,一上课就把眼睛齐刷刷瞪着黑板,笔下沙沙写个不停,一下课就三两聚在一起热情辩论的学霸御用。后座则通常都会有一个被称为体育天团的运动会限定SSR占据,他们长得高壮,上课睡觉,一下课就抱着球冲上操场,堪称最自由的灵魂。相比起来坐在不后不前,不左不右的我则算是一个平庸到不能再平庸的一般人,人们常说男生有三好,运动,游戏,装电脑。可惜作为一个在福利院生活了15年的正宗男性、纯爷们,这三样我都不算擅长。首先我不爱运动,什么足球,篮球,乒乓球;长拳,短拳,军体拳,我一概不会。要说考试,成绩日常徘徊在倒数;要说打球,十个都碰不到一个框;体测时引体向上摸不到单杠,跑步千米找不到双脚;画画不圆,唱唱不准,连吹口琴找不到do,九科都是平均的差,没有多少突出的地方。至于游戏,属于会玩一点但不怎么精通的情形,属于一看就会一做就废的状态,最高战绩就是把一个王者从星耀边缘拉了回来,辅助他升上了钻石,从此从此沉沦与黄金,再也没有回到巅峰。要说我此生唯一爱好大概就是看闲书了,从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到李华东博士的《半岛古代建筑文化》;从太监刘若愚的《酌中录》到教授苏振超的《材料力学》,我是来者不拒,有什么看什么,摸到那本算那本,就算看不懂却还是也要津津有味地阅读。闲书嘛,内容没那么重要,有时只是看个热闹,但在什么环境下看才是最重要的,正所谓偷着吃才最香的,偷着看才是最有意思的。每当老师在讲台上激情开嗓时,我就一手拿着教科书挡住脸,低头去看课桌里的那些闲书,还得时不时抬起头注意老师的位置一旦发现敌情靠近就要立刻复原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如同打游击一般刺激,偶尔也有因为看入迷了而没注意时,老师犀利的眼神扫过来也能叫人吓出一身冷汗。
我正坐在座位上发呆,抽屉里还塞着A班没来得及清理掉的学习资料,那些字密密麻麻的,看一眼就要人昏过去了。这时有人拍了我一下,我一扭头,一个戴着墨镜,一身沙滩衣的男孩正笑眯眯看着我,那是我分班前的同桌,当时班上实行过学习小组制,让成绩好的和学习差的坐在一起组成帮扶小组,以期互相帮助,答疑解难,查漏补缺,而我就是差的那一个。愿景是好的,可惜实际操作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毕竟人的理解力不同,真要怎么容易提高这世上也就没有笨蛋了。所以除了下课聊聊天,偶尔约着打打球,平时抄抄作业,考试漏漏试卷外其实啥也没有学到,原本计划的好同学影响论也多半流于形式,甚至还有相互敌视闹别扭的,好在我俩关系不错,自从分班后有一年多没见了,他看见我在这里也很高兴,一上来勾肩搭背,热切地问我最近怎么样。
“哎就那样呗,吃了睡睡了吃,整天担心模拟考,尤其是填志愿那几天。还是你们好早就拿到了保送名额,根本就不用考试。”
“谁说我保送了?我参加考试了啊?”
“什么?”我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这成绩铁定保送二中呢。”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初二那次期末没考好,平时分差了几分,就想着试试看考不考得上。”
真好啊,你想的是能不能上二中,我纠结的是能不能上高中,这才是真,天壤之别啊。我打了一个哈欠,百无聊赖地随手在纸上画着什么,我对录取的学校真没多少想法,但求学校们能对我有点想法就行,我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正确,优高有些难,重高更不可能,只希望不要滑落到职高就好,我对着黑板上是倒计时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这是出去旅游了刚回来?”我看他一身清凉,明显是刚做了海岛奇兵,因问道。
“是啊,我刚从马尔代夫回来,”说着就要给我展示晒得棕色的手臂。
“真的吗?”我无比羡慕,“真好啊天南海北到处跑,哪像我们,平时连学校都出不去,别说马尔代夫了,就是马岭古道我们也没去过啊。”
“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逢年过节书院组织经常你们出去玩,什么周庄、勾庄、西洋庄,乌镇,湖镇、塘栖镇之类的。每到周末你们不是还去参观各种博物馆,动物园什么的吗?”
“那都是在周边,别说出国了,最远都没有超过苏州,我也好想出国看看啊,哪像你们天天都能在外面玩”
“我们道也没有天天在外面玩,只是考完试嘛,放松一下,所以我爸妈才特别带我出去。周边游其实挺不错的,至少便宜。放暑假时马尔代夫可是旅游旺季,我们三个人光机票和酒店钱就花了不少钱。沙滩上人满为患,别说看海了,连挤都差点没挤过去。”
我看着他黑了一个号的脸,此时正因为兴奋涨得通红,不屑的嘁了一声,转头趴在桌子上,眼睛盯着窗外。这话我是不信的,依稀记得中考前的五一,正是冲刺阶段,学校只给了两天假,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不过一般人都在紧张备考,什么地方都没心情去。那时我正百无聊赖,打电话问他五一有什么安排,他言之凿凿说什么要冲刺备考,没时间出去玩,我还天真的以为是真的,嘱咐他要劳逸结合,注意调理身心。谁知道假期结束回来,这老倌就迫不及待和我分享起了五一请假去千岛湖的经历,我还很诧异他不是要复习吗,结果他说是为了劳逸结合,调理身心。当时我就不平衡了,我一个B班的混子,都得老老实实在书院待着,装作努力学习的样子,放假都没法出门,他一个A班高材生,凭什么就可以在五一请假出去玩,还一住就好几天。羡慕使我疯狂,嫉妒使我癫狂。气得我捶桌大骂,诅咒他考上二中,然后在未来的三年内狂学至吐,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考试那几天我光准备应答嘲讽的词句了,比我复习都认真,谁知道他自从回来后就一直不理人,害得我准备好的反击都没用上,让我失望了好久。
谁知道这老倌又要耍我,还在一旁感叹道“还是你们好,不用花钱就可以出去玩。”我立刻打开自动回应模式,
“真好,你可以和爸妈回家去,哪像我只能住在狗窝里。”我不无羡慕地说道。
他果然破防了,道,“什么狗窝,你这条件可比我们好太多了,我才羡慕你呢,你那要是狗窝我们宿舍简直就是猪圈了”
“有这么好吗,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