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思考是有代价的吗?
1.
“没事的,索菲亚,对色诺芬尼而言,死不了的事情就是小事。是这家伙自作自受罢了,和你也没有什么关系。”泰勒斯安慰道。
索菲亚看着泰勒斯这幅问题不大的样子,也觉得,那就可能真的问题不大吧。
于是她继续心安理得地嚼嚼嚼。
2.
几日后的清晨,米利都的集市广场上聚起了人。
三百人,或许更多。
泰勒斯数了数陪审员座位上的公民,大约有两百出头,比雅典的规模小些,但作为米利都的临时公民大会,这已是相当大的阵仗。
陪审员们坐在石砌的半圆台阶上,手里攥着用来投票的卵石,有黑的,有白的。
色诺芬尼站在广场中央的低台上,他站姿倒是松快,像棵被风吹惯了的老橄榄树。完全就是一副老常客的样子。
祭司坐在台侧一把高椅上,身后站着那位裹头巾的妇女,以及四个作证的人。
泰勒斯拉着索菲亚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前排,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长袍,头发也梳得整齐。
“议事会决定,”一位戴着铁环冠的执政官站起来,声音盖过人群的嗡嗡声,“今日审理吕底亚外邦人色诺芬尼被控不敬神明、腐蚀青年一案。控方发言,一水钟。”
水钟被抬上来,是个底有孔的大陶罐。水注满,开始漏。
索菲亚盯着那滴水漏下来,心想:水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忙?你要负责当万物的本原,还要负责给一个诗人计时。
祭司站起来,语调沉重:“诸位米利都公民,我们都是受波塞冬和雅典娜庇佑的人。我们的船能出海,我们的橄榄能结果,我们的孩子能平安长大,靠的不是人的聪明,是神的恩典。而这个外乡人,他在我们的祭坛后面,当着这个少年的面——”
他指向索菲亚。
“——说我们拜的都是假的!"祭司的声音陡然拔高,"不仅如此,他还公然宣称神不像人,意思是我们的神像、我们的祭坛、我们祖辈传下来的敬拜,全都错了。诸位,这是要把我们和神之间那根绳子砍断啊!”
水钟漏完了。
执政官示意换罐。
“请证人。”
头巾妇女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抖但清楚:“我亲耳听见他说,神是完满的,但绝对不像人。还说什么风暴不是因为祭祀才停的,都是自然的事。他还说……还说祭司大人手中的羊血根本不顶用。”
最后一句她自己添的,色诺芬尼原话不是这个,但泰勒斯注意到,没人反驳。
另外四个证人一一附和,细节越说越具体,甚至有人说色诺芬尼推倒了祭坛上的一盏油灯。
泰勒斯皱了皱眉。
第二个水钟是色诺芬尼的。
3.
色诺芬尼往前走了两步,没看祭司,也没看证人,目光扫过陪审团,最后停在索菲亚身上。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向全场——
水钟开始计时。
“诸位米利都公民,”他说,声音比那天在庙后唱诗时沉了许多,“我确曾说过,神不像人。我不否认。但我从未说过‘没有神’。我所说的,恰恰相反。”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件旧袍子沾着几天牢里的灰土。“我相信有一位神,祂是永恒的、完满的、用思想的力量支配万物,祂比任何住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神都更配得上神这个字眼。”
台下嗡嗡响了一阵。
色诺芬尼接着说:“若我说神不像人就该受罚,那你们米利都人为何容忍荷马?荷马笔下的宙斯会骗人、会发怒好色而不贞——那才叫真正地亵渎神!我只是说神更好、更善,有什么错?”
祭司站起来:“你扭曲——”
“我只扭曲了你对神的想象。”色诺芬尼平静地截断他,“祭司大人,你当众割羊脖子,以为血能让海不兴风。那为何去年冬天下雨,海浪照样掀翻了几艘船?那船上可都祭过你的神。”
人群静了一瞬。
泰勒斯这时往前走了一步。
执政官示意他发言,给了一个新水钟。
泰勒斯站在那儿,像个在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的老头:“各位,我是米利都人。我见过埃及人拜太阳,见过吕底亚人拜火,见过腓尼基人在船头刻鱼头怪,所以说,不同地区的人对神也有不同的看法,难道你要去指责埃及人不拜我们的神,而说埃及人亵神吗?”
他顿了顿:“我们没有一个人见过真正的神是怎么样的,我们也不能强迫所有人保持一致的思想。对于他而言,色诺芬尼只是相信神是更加完美的存在罢了。我们米利都一向以开放为著称,既然色诺芬尼在他的原城邦都没有被迫害,那我们为何要对一个外邦人如此苛刻呢?”
“倘若一个人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只言片语而受罚受罪,后世又会如何看我们呢?米利都的港口有埃及人、腓尼基人、吕底亚人,他们各有各的神。如果我们因为一个人对神的看法不同就判他流放,那明天还有哪个外邦商人敢进我们的港?”
执政官示意泰勒斯可以继续。
泰勒斯却没有再多说,只是向执政官和陪审团微微欠身,然后退回了索菲亚身边。
索菲亚侧过头看他。
泰勒斯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指节泛白。
色诺芬尼还站在台上,旧袍子沾着牢里的灰土,人却站得笔直。
接下来是质证。
那女人再次被叫到前面。
她这次没有戴头巾,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脸露了出来。
索菲亚这才看清她的样子,颧骨很高,嘴唇薄而干裂,眼角叠着深深的纹路,看起来快六十岁了,可实际年龄应该还不到五十。
“你叫什么名字?”执政官问。
“克吕泰涅斯特拉。”女人说。
“你确定自己听到的话,和方才控方转述的一致吗?”
“确定。”她抬起下巴,“那个外乡人,在祭坛后面,当着这个少年的面,说神不是我们的神。这话我亲耳听见。我当时就站在不远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去祭坛后面?”执政官问。
她顿了一下,喉头动了动:“我去取洗祭坛的橄榄枝。”
“有人看见你在那里吗?”执政官问。
“没有。”她说,“但我确实听见了。”
色诺芬尼歪了歪脑袋,像在听别人的事。
“克吕泰涅斯特拉,”执政官叫她名字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你丈夫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九年前。”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出海之后就没有回来,他们说船是在哈利卡那索斯附近沉的。一个人都没有找到。”
法庭上安静了片刻。
泰勒斯在旁边轻声对索菲亚说:“她丈夫当年就是负责为议事会誊写航海日志的书记员。她认为她丈夫的死是因为她不够虔诚,为了让她的丈夫安息,她每年都去神庙替丈夫守灵,祭祀她也一次都没落过。在很多人眼里,她是这个城邦里最虔诚的女人之一。”
索菲亚没说话。
那个女人再也控制不住了,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话语被泪水冲散,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词——我不允许。
索菲亚叹了口气,她在想,这个女人告密,不是因为恨色诺芬尼,甚至也不是因为有多爱这座城邦。
她只是不能接受“她拜的不是真神”这种话。
如果色诺芬尼说的是真的,那她丈夫的死,就只是死。
她所幻想的丈夫在死后得到的安宁是不存在的,她所幻想的丈夫的灵魂存在于世间也是不存在的,自己后半辈子的勤劳和受的罪,也都是不存在的。
她的余生,她一个又一个冬天独自去神庙守灵,她一次一次给祭坛洗橄榄枝,都建立在“神在那里”的前提上。
如果这个前提没了,她就连悲伤都无处安放。
她转头看泰勒斯。泰勒斯也看着她。
“所以你看,”泰勒斯低声说,“人信神,不是因为神真的显过灵。是因为他们需要神。你上次问他们真信这个,我今天告诉你,他们信。克吕泰涅斯特拉信得比谁都苦。”
索菲亚没再说话。
她重新看向台上。
投票开始。
陪审员们一个个走到前面,把黑白卵石投进两个陶罐。
黑的是有罪,白的是无罪。
时间走得很慢,像水钟里的水,一滴一滴,嘀嗒作响。
索菲亚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冷。
她低头一看,泰勒斯一直握着她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