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发卖?”一个苍老而威仪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贾政与王夫人见老太太来了,忙起身行礼。
“这点小事竟把老太太招来了,真是儿子的罪过。”
贾母在贾政的搀扶下坐下,“我不来还不知道咱家的规矩竟变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明的是是非曲直。下人有了错处,该罚便罚,却从没有不分青红皂白便立时发卖的道理。”
贾母慢条斯理扫过王夫人快挂不住笑的脸,“那是那等骤然富贵、不知规矩的人家,或是刻薄寡恩的主子,才做得出的糟践人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青禾,语气缓和了些:“这丫头我往日虽见得少,倒也觉得机灵爽利,不似那等奸猾的。前儿她爹赵国基来回,说攒了些血汗钱,想替女儿赎身,我已允了。”
王夫人脸色微变,没料到贾母竟已悄无声息地准了赎身之事。
她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只勉强道:“老太太仁厚,媳妇也是怕环儿、瑜儿年纪小,被奴婢哄骗。即老太太觉得她不错,那定是不错的。”
“瑜儿虽患过离魂之症,现在却是个聪敏的孩子,像他母亲。既如此,不妨弄清楚这青禾丫头到底有没有哄骗主子。”贾母截断她的话,看向青禾。
青禾当即从怀中掏出账本,“老祖宗明鉴,林少爷借奴婢的钱均用在置办产业……”
紧接着青禾如竹筒倒豆将本月进账多少,有多少交给林少爷说的一清二楚。
凡是长脑子的人都能听出这是个生金瓯、摇钱树,谁敢说青禾哄骗主子?说林瑜珥是个冤大头?
王夫人听到那数目都忍不住磋磨两把手里的帕子。
“看来这是场误会,”王夫人拉起跪在地上的贾环,“别怪你父亲,他也是希望你将心思用在正途。”
“请祖母与父亲母亲放心,孩儿的功课一天不曾废止。”
“环儿,你须得明白,前程终归要落在‘正途’二字上。”贾母看向贾环。
贾环深深俯首:“孙儿谨记老祖宗教诲。”
一场疾风骤雨,在贾母四两拨千斤的处置下,暂且云收雨歇。
贾政见母亲已有定论,又见贾环态度恭顺,火气也消了大半,只又训诫了几句“收心读书”、“莫再胡闹”。
王夫人未能借题发挥处置了贾环或青禾,反被贾母暗指处事急躁、有失仁厚,心中憋闷却无从发作。
回到贾母院中的暖阁,待丫鬟都退出去,屋内只剩祖孙二人时,贾母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露出一丝疲惫与更深的不赞同。
贾环心中明白贾母向来看得透彻,自己做了什么瞒不过她。
“你既已开蒙两年,也该多见见世面,收收心了。从明日起,你不必再去小书房。该到家学里去跟着族中兄弟一并念书。”
去家学?那里子弟混杂,多有斗鸡走狗、不思进取之辈。这分明是贾母对他“不务正业”的小惩大戒。
“孙儿遵命。”贾环低头应道,但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让贾母失望了,毕竟他在乎的才不是所谓的世家风度,而是能实实在在握在手心的安泰。
不过近三年承欢膝下感情非虚,贾母说到底还是疼爱贾环的。
贾环刚回小院,贾母身边的霜芯就跟着到了。
“老太太说哥儿这儿少妥帖的人,上学是大事,有的忙呢,叫我以后就留着伺候哥儿。”
“再有,老太太还给哥儿拨了个小厮,叫锄药的,以后就由他陪哥儿上学去。”
暮色四合,荣国府的飞檐斗拱渐渐融入夜色。
贾环却在床上辗转难眠,穿越以来自己很少见到贾家子弟,也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
翻来覆去间,却听见有人在轻叩窗扉。
贾环蹑手蹑脚起身,怕惊动身旁的林瑜珥——二人许久不在一起睡了,但听说贾环明天起就要去学里,小家伙就黏上来了。
明明下午下学就回家了嘛。
拉开窗子,皎白的月光照在贾环脸上,给他打上一圈雾蒙蒙的光晕,又唯有一张脸格外清晰。
窗外竟然是贾兰。
贾环没想到贾兰会来,小声笑道:“怎么?听说我不再和你一起上课,舍不得我了?”
“谁,谁舍不得?”贾兰突然提高音量,怕林瑜珥被他吵醒,贾环忙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小声点。
贾兰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来告诉你,听说义学里顽劣的子弟很多,你别跟他们学坏了。”
“我还听说义学里现在管事的是塾掌的孙子,一个叫贾瑞的,似乎不是什么善茬。”
这些贾环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笑着向贾兰道谢:“你不和我说我还不知道,这下我要多留心了。”
“你知道就——啊!”贾兰目光扫过贾环卧室,突然发现一个人影坐在床上,阴影中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盯着自己,吓得惊叫出声。
贾环也被吓了个哆嗦,扭头发现是林瑜珥醒了。
“他怎么住在你这里?”
“你怎么这么晚还来找环哥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闭口不答。
贾环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家伙好像从一开始就看彼此不大顺眼。
作为唯一的大人,他只能先回答林瑜珥:“他来叮嘱我一些学里的事”;
又回答贾兰道:“瑜珥经常在我这小住,吓到你了,抱歉啊。”
林瑜珥处传来两声微不可闻的“哼哼”,似乎心情愉悦不少,贾兰却一甩袖子走了。
留贾环看着小孩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
“别管他了,环哥哥。”林瑜珥乖巧地出溜进被窝,拍拍旁边的被子,“快睡吧,明儿还要起早呢。”
贾环也习惯了贾兰的变脸,很快将之抛在脑后。
出府上学,起床时间提前这许多,自己还是赶紧睡觉是正事!
天刚蒙蒙亮,外头竹梢上还挂着露水,霜芯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将书袋里的笔墨纸砚一一检点过,搁在窗前条桌上。
床上贾环与林瑜珥偎在一起,两张粉白的小脸,睡得香甜。
霜芯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推醒了贾环。
贾环本不想吵醒林瑜珥,但这孩子实在觉轻,身边失去了温暖源,马上睁开眼睛。
贾环换过衣服重新坐回床边,“时辰尚早,再睡一会儿吧?”
林瑜珥没看他,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贴着肩膀。
“义学离得近,”贾环放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