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簪新岁
陈榕的病好了七七八八,多亏陆玉卿的照料,他将她完全当个琉璃人似的,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无微不至。
屋外的世界白了又白,府里的炭消耗得飞快,弹指一挥,年关近在眼前。
陈榕终于从温室里出来,她提前告诉陆玉卿,今日要带知秋出府置办年货。
陆玉卿听了,面有喜色,因为他意识到,她愿意走出去了。
又后知后觉,刚成亲那会儿她的平静,与如今这份是不一样的,如今的她,才是真的自在了。
他细细叮咛,光话就说了半刻钟,陈榕笑望着他,饱含耐性地聆听。
他派了许多人跟着她,心中虽有担忧,但还是更欢喜她愿意出门走走。
陈榕推着知秋行在东市街上,耳内是久违的嘈杂人声,身后银丝要来替她,陈榕摆手拒了。
知秋如今已能拄着拐杖慢慢挪步,虽然只一小会儿,也足够让陈榕开心一整天。
两侧高低错落的楼宇下,摊贩鳞次栉比,马车不时穿行,人人各自奔忙,有条不紊。
闹声盈耳,陈榕仿佛重新活过一回。
在陈府时,她还常常出门,可入了将军府后,除了陪赵夫人赴那形形色色的宴会,便再未这样逛过。
她将自己藏了两年多,今日终于重新呼吸到了人间烟火气。
逛了一阵,买了不少东西,陈榕带众人寻了家店用饭,落座时,耳尖捕捉到邻桌的交谈,里头夹着“陆大人”三字,她凝神听下去。
“听说了么,那陆大人前几日去了燕春楼!”
“啊?”
“还救了个被酒鬼挟持的姑娘,听说是位花魁。”
“你从哪儿听来的?”
“外头都在传啊,你还不晓得嘛,但凡有他的消息,哪儿都有人聚着说。”
“果然还是男人,名声再好又如何,到头来,也一样难改本性!”
“你说他费了那么大功夫,又是求旨,又是连日操持,这才成亲多久,就去青楼?”
“兴许是发觉,之前念念不忘的那人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好,真近了身,才觉后悔,无奈之下只能找地方宣泄。”
“你还别说,现下外头可都在夸,说他英雄救美,可一桩风流韵事呢。”
看客们自发替陈榕安了个“不得陆玉卿欢心”的名头,道她阴险恶毒,害了赵臻又来祸害陆玉卿,终有一日会被弃如敝履。
身后下人们俱大气不敢喘,银丝上前来低声问是否要换一家店,陈榕朝她笑了笑,说无妨。
她知晓自己在外面名声不佳,不知怎的,她总在旁人口中扮那恶角。
用完饭出来,街上却挤满了人,人群骚动。
“定远将军回来了!”
“在哪儿?在哪儿呢?”
“就在前头,听说大败敌寇,今日班师回朝!”
“快去瞧瞧!”
“走!往前挤!”
下人们又开始隐晦地瞟向陈榕。
陈榕心无所动,只是觉得很巧,赵臻回城的队伍恰好也走这条街。
她隐在人群里,远远望着那支队伍,军容整肃,士兵步伐整齐划一,他们打了胜仗,是大兴的英雄。
打头那人身着玄色铠甲,骑在马上,姿态并不端正,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却依旧英姿勃勃。
赵筠说得没错,如今见他平安归来,陈榕信了,他真的百战百胜。
只是,这一切从来与她无关。
待队伍走远,人群散开,陈榕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路上遇着个小摊,摊主是位上了年纪的木匠,正垂首全神贯注地雕着木料,人停在跟前也不怎么搭理,只顾自己手中活计。
摊上摆了大大小小的物件,很是别致,陈榕看中一对拐,买下送给知秋。
付钱时,又见桌角疏疏落落散着几支木簪,古朴雅致,别具韵味。
她想起陆玉卿,便挑了好些。
***
陆玉卿这日极忙,那葛洪嘴很硬,逼得人不得不细查细审,所有手段轮番上了一遍,他才供出个考功司郎中。
而这考功司郎中,与先前自尽的考功员外郎同出太傅门下,平日走动颇勤,多受太傅提携。
死了一个,还有一堆,舞弊卖官的营生还没断。
太傅的手伸得太长,宣昭帝已经起了清查的心思,所以给了他行事之权,可这并不代表,仅凭眼下这两人便能定了太傅的罪。太傅在朝中经营多年,根脉甚深,他需得拿出能一锤定音的证据才算数。
他提前差人回府传话,让陈榕不必等他,待回到陆宅,天色浓黑如墨。
进了屋,先瞥见窗台上的东西,没有管,陆玉卿走向床边。
陈榕已经换了寝衣,倚在床头看书,见到他,她放了书先笑:“回来了,用饭了吗?”
“在外头吃过了。”陆玉卿覆上她的手,他从外面回来,身上带了寒气,手心却是暖的。
“近日很忙吗?”陈榕抚他的袖口,捏了捏,料子还算厚实。
陆玉卿反手将她贴在他袖上的指裹进掌中,“快到年关,自然会忙些,等过几日便闲了。”
陈榕点了点头,“挑空便歇着。”
陆玉卿用指腹摩挲她的甲盖,“记得的,别担心。”
成亲以来,他对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别担心”。
陈榕看着他发间那支玉簪,简单粗糙的样式,是她还未遇见他之前,在街上随意买的,后来被他要了去。
彼时还以为他是缺银子使,现下想来,不由哑然失笑。
陈榕抽回自己的手。
陆玉卿掌心空了,心也无端空了空,不知她要做什么。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她从身侧取出一个木盒来。
“今日在街上瞧见了,便买了。”
陈榕递过去,陆玉卿连忙接过,轻轻打开,入目是一排木簪,簪头雕着梅花、玉兰、竹叶,形制各异。
他惊喜地抬头:“给我的?”
陈榕笑:“自然。”
陆玉卿逐个取出来认真瞧了,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末了又一一收进盒中,合上盖子搁在一边,伸臂将人揽了个满怀,“谢谢,我很喜欢。”
陈榕回抱住他,“你喜欢便好,我还怕你有不中意的,多挑了几支。”
她想他好歹出身富家,却可怜地只戴那一支簪,显得寒酸,所以买了一大把,虽都不贵重,但她就是觉着适合他。
陆玉卿抱着人轻晃:“都喜欢。”
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却让他如此高兴,陈榕胸口酸胀。
这般待了片刻,陆玉卿嗅着陈榕身上淡淡的清香,缓缓松开人,往门口走。
陈榕疑惑:“这是去哪儿?这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