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四章
夏日的月光清而亮,落在人身上像是镀了一层光,却不知是不是太子体弱之故,反倒将他的面色照的苍白几分。
“攀爬宫墙,被人瞧见,该治和小姐不敬之罪了。”尉迟灏薄唇微抿,缓缓开口。
和嫣晃着脚,笑地狡黠:“正是不能被人瞧见,才要坐在高处呀。寻常人不会抬头,可我不必低头就能看清周遭。若有人靠近,我定能立时发觉。”
尉迟灏目光淡淡,落在葛纱裙沿上,裙下足尖悬在半空,却还不安分地轻晃着,将裙摆踢开小小弧度,露出织锦鞋面。
“鸣玉阁的宫人未曾劝阻小姐攀墙,该罚。”他道。
和嫣笑意顿收,瞪大眸子望他:“她们都被我遣回屋歇息了,是我自己爬上来的,罚她们做什么。”
顿了顿,樱唇轻努,似在撒娇,“你还要罚我不成?”
尉迟灏略略抬眸。
宫墙高大,她坐在墙头,身后是一轮月盘,白日间华贵的石榴裙已然换下,一袭杏色葛纱裙随风轻摆,宛若落入凡尘的神妃仙子。
他迎着月光,眸色沉静:“和小姐,逾矩了。”
和嫣略有不满:“这也逾矩那也逾矩,殿下日日守着这些规矩,束手束脚的,也没见娘娘疼惜你几分。”
也不等他说话,自行补充道,“我又逾矩啦。”
堂堂帝王隔三岔五到她坟前说话的时候,倒是没见他觉得逾矩。
和嫣心中腹诽。
尉迟灏没应她的话,侧脸吩咐附子:“寻把梯子,扶和小姐下来。”
和嫣摆手:“哪儿用得着那么麻烦。”
说着,她足尖踩上墙壁,扶在墙头的双手用力一撑,自墙上一跃而下。
裙摆翻飞,尉迟灏凝着在空中扬起弧度的披帛,眸光晃动,脚下迈开步子,扶上纤细有力的腰肢。
和嫣原该落在地上,拢在腰侧的大掌却为她卸去了大半下坠的力道。她猝不及防,身子便失了衡,只得将手攀在他的肩头稳住身形。
宫墙投下的阴影切开明亮月色,将二人尽数笼在其中。
和嫣仰脸看他,眸光有些呆怔。
他们本就站在暗处,他又低着头,将所有光线挡在视觉之外,直觉两道幽深视线牢牢锁在了她身上。
可这一切不过瞬息,瞬息之后,他已松开双手,扶她站稳便后退两步,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等危险之举,小姐不可任性妄为。”月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清疏淡漠的眉眼。
和嫣扯了把快从臂弯间滑落的披帛,小声嘟囔:“哪儿来的老道。”
不过三丈高的宫墙,于她而言不过借个力的事,他冲上来贸然将她接住,反倒吓得她心跳都不稳了。
这样想着,快了几拍的心跳便也跟着趋于正常。
“既来了,便请小姐赏脸进屋吃一盏茶吧。”尉迟灏淡声道。
和嫣巴不得,一下子又笑开了:“可以吗?不会又被人告到太后那儿去吧?其实我在墙上很安全的,有人来了我直接翻回去就成,不会被人发现的。”
尉迟灏偏过脸,看她笑盈盈跟在自己身畔:“祖母劳累,自不会有人拿宫中些微小事烦扰祖母。坐的高看得远不假,可声传得也远,怕是搅人清梦。”
和嫣呲牙:“听你们说话真累。”
二人进了殿,在茶案前对坐。
和嫣也没想到他说的吃茶还真是他亲手为自己烹茶。
又有附子进来问是否传膳。
尉迟灏看向和嫣。
她正盯着茶壶冒出的热气,闻声也看了过来,略有惊讶:“陛下也太小气了,晚膳都不留你一道。我用过了,你用便是,不必管我。”
尉迟灏唇边含了丝笑:“不可对陛下无礼。”
“添一道冰酥酪。”他垂眸询问,“青梅卤子再添几块鲜桃可好?”
和嫣忙不迭点头:“多垫些冰。”
她自幼习武,血气方刚,一进夏便爱吃些清凉冰饮消暑解渴。
“和小姐还未说今日来意。”尉迟灏边说边将茶叶投入壶中,烧开的滚水注入,卷起蒸腾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神色。
“昨晚的话才说了一半,”提起昨夜,和嫣心中还是泛起些许别扭,可想着尉迟灏并不曾露出什么异样神色,自己这般扭捏未免太过奇怪,便又飞快恢复了正常,“若我不做襄王妃,你可愿与我结盟?”
尉迟灏眼睑微掀:“小姐的襄王妃,是陛下钦点,昭告天下,并非小姐说不做便不做的。”
“所以才要殿下与我结盟,”和嫣扬唇,巧笑嫣然,“殿下说盟友间要互惠互利,解除婚约于我便是最大的益处了。况且解除我与襄王的婚约,不仅是帮我,也是在帮殿下自己呀。”
尉迟灏沉默下来,隔着烛光与水汽静静看她。
和嫣不明所以,以为是他不信自己,提着裙子膝行绕过茶案,凑到他身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我不得二位娘娘的喜欢,偏我的身份是个麻烦,让她们不得不暂且忍下我。
假以时日,待到她们忍无可忍之际,恐怕会反过来利用我的身份陷害殿下。
而到那时候,为了一击必中,必是不能让我活的,不仅如此,还要用我的死来挑拨你与我阿耶的关系,好让她们坐享其成。”
不知她想起了什么,越说凑得越近,到最后更是险些上手去揪太子的衣领,要他立刻签字定契才好。
翻腾的滚水掀翻壶盖,溅到炉上,呲呲作响。
近在咫尺的眸子里,她的身影清晰可见。
和嫣仿佛被谁猛地勒住脖子,手脚并用地退后两步。
心中懊恼不已。
她怎么又忘了自己如今已经不是碑上幽魂,是他看得见摸得着的活生生的人。
可这实在也怪不得她,那不算漫长的七年,却已是她前世半辈子的时光。
和嫣定了定神,继续道:“如此看,我与襄王的婚事岂不是个最大的麻烦?”
说罢,她拿眼角偷偷觑着尉迟灏的神色。
尉迟灏略挑了下眉尾。
和嫣忙低下头,研究起茶案上的纹路。
尉迟灏清冽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小姐这般笃定,仿佛确有其事一般,莫非是听说了什么?”
和嫣心说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难骗,换了沈家妹妹,恐怕早就顺着自己的话万分认真地劝她赶紧收拾包袱回灵州投奔汝王算了。
思绪飞得有些远,她忙正了神色,搬出自己一早想好的说辞:“日前收到阿耶寄来的家书,要我在他回朝前安分守己。我在心有不解,私下寻了个借口去求知晴分析局势,这才想通阿耶为何如此担忧。”
即便对面的人是尉迟灏,她也不敢泄露自己重生的秘密,只得这样含糊其辞。
尉迟灏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和小姐可知此番言论若是泄露,不光你与汝王要问罪,就连许家小姐也逃脱不了干系?”
“知晴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借着钻研史学的名义问她的。”和嫣忙道,“她只以为是在为我讲解功课。”
“和小姐只为许家小姐辩解么?”尉迟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