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乱心
西郊不比城里,道路总是泥泞的,车轮轧在上面疙疙瘩瘩,行至坑洼处,好似能把人的肺都颠出口来。
年绮云和年希尧各坐在马车的一隅,默然地盯着微风掀起的车帘一角。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方才十六阿哥的话就像一口沉重的大钟,在兄妹俩心中轰然作响,余音激荡,久久不能散去。
他们的主子虽说封了亲王,行事却一向低调神秘,甚至连作为门下属人的年家,对他都称不上了解。
他看似不问世事,终日与僧道为伍,但却对朝中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了然于胸,对各级官员欺上瞒下的手段心知肚明。
他虽然不像九爷那样明目张胆地去江南采买女子供自己享乐,但皇子的后院又能有多风平浪静呢?嫁给亲王看起来风光,说到底还不是做小老婆低声下气一辈子?
年绮云自幼就知道,自己是旗人家的女儿,婚姻是不可能自主的,无论如何也绕不开选秀这条必经之路。但她前面两个姐姐都有幸落选,也让她心中存着一分侥幸,盼着也能安安全全地撩了牌子。但今天九阿哥闹了这一出,她再想从中抽身,怕也难了。
对于胤禛,年绮云不能说毫无感觉,但这些许的好奇和好感,距离恋慕还差得远。她年纪虽轻,却还没有天真到幻想自己能入得亲王的法眼,在万紫千红的后院叱咤风云。
相反,高墙内的阴私与算计,深宫里的隐忍和压抑,都与她自由的本性相背,单是想想就喘不过气来。更何况她的嫡母又是个那样的人,天天把她是个妾生之女挂在嘴边,若是嫁为人妾,在嫡母面前就更抬不起头来了。
年希尧在人事方面向来迟钝,但绝不是那种会卖妹求荣的便宜兄长。
十六阿哥一语惊雷,当时他下意识就想回绝,但又见妹妹一副羞涩的小女儿情态,似乎对此并不排斥,就想先问问妹妹自己的意见,再做回复也不迟。
只是这话,该如何说才好?
他比年绮云年长二十余岁,平日里虽与妹妹颇为亲近,但婚嫁这种“敏感”话题,言谈间却从未触及。
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是开了口:“方才十六阿哥……”
“大哥……”
年希尧这边刚一开口,年绮云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的样子,赶忙拦住了他的话头。
她着急想说些什么岔开话题,不知怎么地就想起那日在定慧寺的壁画前胤禛讲的那个佛经故事。
“大哥可知,善友和恶友的故事?”
“我曾在《大方便佛报恩经》中看到过这个故事。善友和恶友本是一国王子,善友为利益众生下海求得宝珠,却反被恶友刺瞎双目,不能归国……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年绮云摇了摇头,并不作答。
清明在定慧寺遇到胤禛的事,她没和任何人讲过,是以年希尧并不知情。同样没人知道,自那以后,年绮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在阴影中如松柏般孤独的背影,还有那乍听上去淡漠疏离的嗓音。那嗓音就如同烧过的香灰,再冷也还透着曾经的温度。
年希尧见妹妹呆坐不语,顺着劝道:“三妹你别太担心。我不信天命,但若说姻缘,有时倒像是天注定的。就说这善友,出海之前曾与邻国的王女定亲,后来被恶友刺瞎双目,沦为乞丐,只能在果园弹琴卖艺。说来也巧,那王女听了琴声,就非他不嫁了。人人都没有想到这乞丐就是善友本人。你说这姻缘难道不是天注定的么?”
他对着年绮云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接着说:“你大哥我多少也懂些相面之术,妹妹眉如柳叶,眼神清澈,婚姻定是差不了的!”
年绮云微微一笑,只望着前方的虚空出神。她知道,哥哥这么说不过是宽慰自己罢了。她心下感激,却也不会当真。在命运面前,一切盘算不过是徒劳。
为今之计,也只能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雍亲王府,与北郊地坛只有一墙之隔,距离紫禁城却远了些,步行要近一个时辰。不过好在胤禛只是个闲散亲王,极少领什么差事,更不用日日进宫面圣。
虽说不用上朝,胤禛还是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寅时起身,梳洗罢,便去佛堂打坐。只是这一坐就坐了两个时辰,就连他的太监张起麟几次提醒他先用早膳,他都径直将人打发了出去。
昨日从西郊徐家回到王府,天色已经晚了,他与十六弟胤禄用了些便饭,便各自回房休息。
夜里他醒了好几次,也说不上什么原因,就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像要有什么事发生似的。
在佛堂做早课时也是如此。他坐在蒲团上,思绪不知怎么的就飘到了清明的定慧寺。
那日他也是这样在佛像前打坐。窸窣的脚步声响起,他还道是住持前来问安,待转过身去,映着熹微的晨光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那个清丽单薄的身影。
这些日子以来,他礼佛、抄经、观画、习字,间歇的时候都会想起她,想起她颔首低头的娇羞,想起她两颊透出的红晕,想起她两扇羽睫投下的花瓣似的阴影。
他原本以为,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内心偶然泛起的涟漪,但昨日在徐家,他近乎本能地站出来与老九对峙,完全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这一点连十六弟那个皮猴子都看出来了,他又怎么能再自欺下去?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参了这么多年禅,一日之间竟不知该如何降伏自己的心。
就这么想着,胤禛站起身来,出了佛堂,一路行至书房的书案前坐下。张起麟见他铺纸润笔,便欲留在屋内替他研墨。
“不必,你在外候着。”
他从水盂中舀了勺水,一圈圈把墨研开,提笔。
“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这正是《金刚经》中的句子。须菩提问佛,要怎样才能守住心念,排除邪念。
“以无我、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