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我的师尊,木头
屋内没有药味,也没有炼药炉鼎。桌上笔筒里摆着枝枫叶,叶边已经卷曲泛黄。
钟旭还欲再观察,有人却强行挡住她目光。
“你走神时,都在想谁。”
盛风眠忽然问她。
后腰被硌得有些疼,钟旭挣扎着要起身,他却不肯放手。
“能不能先从地上起来。”
她声音似浸过水,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肩头手缓缓松开,他直起身,将她从地上扶起。
“抱歉。”他道。
整整六天,她都没能见到盛风眠。
她辗转反侧每天都睡不好,一遍遍思考到底哪里不对,他会莫名冷淡。
可她想不到。
明明他就跪坐在自己面前,看起来却隔得很远。
眼睛有些酸,钟旭主动跪坐进他怀里。
“我是不是太吵闹。”
“这几天的东西收到了么?”
“你什么时候能结束闭关……”
她环住盛风眠腰,拱在他颈边,说了很多话,头发随她动作蹭在他耳上,有点痒。
他捋平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按着她颈贴进他怀里。
“莲子我尝了。”
靠在钟旭发顶,他道:“很甜。”
他语气很淡,听起来不像说很甜,更像在说不愿,钟旭心中发紧,却捏紧他衣摆,什么都没回。
这场争执无疾而终,可有些东西还是悄悄变了。
一灯如豆,钟旭盯着承尘发怔。
傀丹已炼好,可盛风眠迟迟没有服用,反倒一行人先来了玖口城。
他搬回美人榻,不再与她同住。行动时总与她避开,连最大大咧咧的武歌行都看出了端倪。
她私下问钟旭,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钟旭答不上来,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提及此,武歌行上下打量,最后感慨:“你真是仙尊道侣?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钟旭忙转移话题,让她别卖关子赶紧说。
武歌行猜测,定是因为这些天钟旭总出去玩,冷落了仙尊,他才会怄气。
“男人都一样小气,信我准没错!”
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钟旭决定相信她一回。
磨蹭着起身,钟旭撩开帘子,正对上盛风眠的眼睛。
她忙拉起帘子挡住脸,好不容易才平复心跳,又重新探出脑袋,盯着盛风眠。
“阿眠。”
对面应了声,翻动手中书页,并未抬头。
“你生气是因为我和李世清走得太近?”
啪嗒——
他手里的书落到了地上。
有戏。
默默给武歌行封了个情圣名号,钟旭赤足跳到榻上,追问他果真是这样?
“绝无此事。”
拾起地上的书,盛风眠心无旁骛继续看书。
可惜半刻钟也不曾翻动一页,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如面上淡定。
“我和他绝无奸情。”
举起四根手指,钟旭正经发誓,上告天下告地,保证说话有效,若违背誓言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死’字没说出口,盛风眠捂住她唇。
“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他搁下手中书,按住太阳穴。
“小武。”钟旭毫不犹豫卖掉队友,“她还说没什么事情打一架解决不了。”
跳下榻她拔出朔光,催着盛风眠和她打一架。
盛风眠太阳穴也揉不动了,盯她看了一会,突然仰倒将书盖在脸上,半晌说不出话。
烛光洒在他书页上,连同字迹都颤得模糊。
“你不想比剑?”趴在他面前摘他的书,钟旭又问,“或许别的也行,你......”
声音戛然而止,她嘴被捏住,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来,只能瞪大眼睛看向始作俑者。
这个动作实在很怪,可他的眼睛在笑,显得不那么冷。
钟旭微怔,对他露出笑脸。
她一贯得寸进尺,仗着他心情尚可,大着胆子挤进他怀里,亲昵蹭他手臂。等他手轻轻搭在她肩头,钟旭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从不认为李世清会对她有什么意思。
正如师尊前世对他的评价,此人心性纯良,可惜不像他师父,有些认死理的执着。
他只是人好,要真喜欢她,怎么可能替她制作留影石。
掰着手指,她靠在盛风眠怀中,细数李世清不可能喜欢自己的十几个理由。
“旭旭,”身后人却突然问她,“那你认为,什么才算喜欢。”
喜欢。
意识到喜欢师尊,是很久以前的事。
距离大乘期天劫不到半月,她不慎在任务中受了很重的伤。
强撑着到凌风殿,还没能回清篁里,她就一头栽了下去。
再次醒来,第一眼瞧见的是师尊。
他衣不解带陪了她十几天,眼见憔悴许多。
“师尊......”她艰难张口。
口中丹香很苦,也不知道这几日到底吃了他多少灵药。
“这次事故我已知晓。”他擦去她额间因疼痛爬满的细汗,“错不在你。”
“二十三位弟子仅有轻伤,你做得很好,好好修养。”
看他忙碌背影,钟旭心里只觉难过。
这次渡劫注定失败,她作为仙尊弟子,无疑给他蒙羞。
就着他手饮下苦茶,她眼睛通红,忍了许久才没落泪。
“已经是大姑娘,怎么还动不动就哭鼻子。”他道。
钟旭缩进被子里闷闷道:“这回渡劫,大家都要看我笑话。”
他笑,问既如此,那他岂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那怎么能一样?”她道,“师尊您可是飞升劫!”
多少人穷极一生都到达不了的高度,即使失败,也没什么丢脸,况且师尊还活着,还可以……
她看见了盛风眠笑意里淡淡的黯然。
他没法再飞升了,失去肉身,他没有成神资格,天道并不认可他。
“我会给你重塑肉身。”她握拳保证道,“有朝一日,我定能找到办法!”
他但笑不语,揉她脑袋。
就算有了肉身又如何,他早已没了当年心气,也没了那股与天争的魄力。
天劫转瞬即至。
钟旭渡大乘劫的那日,玄天宗上下弟子皆来观摩,想借天雷参悟些道气。
乌云集结在雷鸣谷顶,密密麻麻不漏半丝天光,钟旭仰望长空,余光却扫向石壁安坐的师尊。
他茶倾出去了些,洒在白袍上漾出星星点点的光。
大约他也想不到自己是如此不听话,压根没压制修为推迟天劫。
她才不要,她丢不起这个脸。
低头痴笑两声,钟旭反握流雪剑,迎着雷劫踏上云空。
天光煞白,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