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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和她的偏执恶犬》

7. 回京第7天

[晋江正版连载|含笑半步丹作品]

小孩半边脸肿起,沈逐水蹙着眉把他拉近。一会儿功夫不见,怎么又添新伤。

“脸怎么回事?”

陆执渊眼神躲闪:“天黑,没看见门槛,抬腿不小心跌到地上撞的。”

“肿成这样……”

她的关心和在意如有实质,陆执渊觉得自己就像一尾搁浅的鱼,在她这里汲取新的养料和水源,仿佛重新活过来一样。脸上火辣的疼渗进灵魂,多了一层更隐秘的意味。

应该再打重些的。

回文兰院路上,陆执渊一直牵着沈逐水袖子。只捏住的一片小小袖角,在她换手执灯的时候也没晃掉。

雨夜的湿意不曾走远,沉沉地坠在黑幕阒静里,黏稠的水汽使得周遭景物活过来似的。假山化成张牙舞爪黑魆魆的巨影、老树枯枝虬结的根如蛇如蟒,风吹树叶,沙沙、沙沙,哪怕只是积水坠下的“滴答”声,也在寂静里被放大数倍。

恐惧夜路的,总觉后脊爬上了令头皮发麻的脏东西。

“怕黑吗。”

陆执渊:“……嗯。”

沈逐水闻声主动牵他,两人距离不由拉近:“跟紧些,快到家了。”

从落后她两步变成两人同行,陆执渊眼里漾起笑意,她身上有种法力,一种离她越近就越安心的法力。

他微微仰起头,像只刚领回家,见到新主.人试探摆尾的小狗。

离得近,暖黄光晕照衬着她脸颊,下颚线柔和、清雅,以及……

陆执渊猛然停在原地。

“怎么了?”沈逐水被小孩扯住。

光影晃动,照不清她的脸。

但陆执渊确信自己看到了伤痕。

是细长的一道口子,不深,也不见血,没治疗的话兴许不到两日便能愈合。

他经常受伤,只凭一眼便推测出刮伤她的器物应该是尖锐到毫厘的金属丝片。伤口半弧,底部伤口面积更深,金属丝片自底部刺入,晃出一指直径。

她耳垂上,淡绯色玉兰耳饰的花瓣尾尖凝结血块。而执灯的右手食指内侧残留没被水洗去的红血丝。

“谁欺负你?”

陆执渊盯着她脸,目光如炬,血液中忽的翻涌起蛇类记仇的戾气,隐隐约约冲击原本懂事乖巧的模子。

沈逐水几乎忘了这茬。小伤而已,母亲不曾过问,她亦不曾放在心上。

倒是被刚接触的小孩儿关注到,也算新鲜头一茬。

心里柔软得塌了一块儿,沈逐水揉他脑袋。

“没有,我不当心刮的,走吧。”

缘因幼年跟随父亲习武,陆执渊不会判断错,那是成年男子掌风带起的力度。

哪怕回到文兰院,陆执渊仍旧郁气缠身。

奶娘秦氏上了年纪,已经歇下。

书房夜里凉,睡竹塌四面进风,住不了人,院里也没有多的房间。

也许是因为小孩儿为自己抱不平,也许是相信陆将军的家训家风,沈逐水思索一番,换上藤制鞋垫上的木屐人字拖,她打开主卧木门。

“脱鞋。”

陆执渊手扶木墙脱了鞋,往上跨半步,光脚踩上主卧木地板。

主卧放着一架青丝帐的老式架子床,除了一大一小两个顶箱柜,便是靠近窗户摆着的梳妆台。主卧面积大物件少,倒是能用三折屏风隔出小半耳房。

两人合力抬起一架四足直立带床头板的狭长小木床,床上先铺一层棕垫,再简单堆一层稻草,最后铺两层垫褥子。

沈逐水站在凳子上,从顶箱柜上头取出盖被,陆执渊站在下面,一手提留方枕,一手抱着干净帷幔等她。

“长垣是客,原本不该让你做这些的。是我没有安排好。”

她要下来,怕她摔,陆执渊立马去扶凳子。

陆执渊摇头:“今日没有蘅澜姐,我早成了孤魂。”

提起这话,难免又想起陆将军的案子。悲怆浮上心头,两厢无话,安静干活。

沈逐水让他先从床尾爬进去,陆执渊跪坐在床上,他转过上半身去接递进来的盖被。他铺床的时候,沈逐水站着抖开灰青色帷幔,搭挂在耳房侧顶上伸出来的木杆上。主卧自此一分为二,今晚的歇处才算安置妥当。

“将就住几日,回头我想想办法。”

陆执渊抚摸着厚实干净的被褥,他眼睫半垂,根根分明的睫毛如同小刷子似的在脸上留下浅浅阴影。

睡的地方不再是猪棚牛圈,再没有木柴膈骨头灰尘沾衣服,哪里算什么将就?

没有比当下更最好的了。

陆执渊心里默默地想。

只是他更记挂另一件事。

府里谁伤了她?

“脸色怎么不太好?来,擦药了就歇下,再多的事从长计议。”

陆执渊点头,伸手接过,打开瓷瓶鼻子嗅了嗅。手指伸进去抹一圈,带出黑黢黢一团擦涂伤口。

林大夫留下的药,里头主要成分有收敛止血的白及、消肿生肌的没药和化瘀定痛的三七。

药多少带些刺麻,陆执渊头低垂着,咬着牙没喊痛。

“有没有贵重东西落在狱里?”

被关进牢狱时他什么也没带。

陆执渊摇头:“没有。”

“身上可有银子?”

“……没有。”

族叔伯保管着父亲给他的银子,吃穿用度又跟着他们一大家。有年秋天给别家割稻收了五个铜板,被族婶从鞋底发现拿藤条打了一顿。

自己应该是没有银子的。

“好,我知晓了。”

沈逐水把荷包递给他。

“没有银子总归不方便,这是府里太太给你的,妥帖收好,想买什么跟我说。等家里亲人来接你,往后有钱傍身日子也过得宽裕些。”

母亲说的对,陆家尚有亲朋,小孩儿早晚会走。她尽自己所能保得长垣平安,算是报了陆将军救命之恩。

沈逐水怅然。

灰紫荷包鼓鼓囊囊,包沿鼓涨出大小不一的碎银形状,拿在手里沉甸甸。

陆执渊心头发酸。

她怎么就这么好?从来都只有想从他这里得到好处的,莫说父亲给的银子,他在山上捉的野鸡悉心喂养下的蛋都要被抢走,就连馍馍也少有能吃完整的。

要是他能早点遇到她就好了。

“蘅澜姐……”

他被救出来,不过暂住几日而已。幸福几日,做个梦就没有了。

心里穆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陆执渊膝行过来,跪着紧紧抱住她的腰,两手箍在背后,头贴靠在她肚子上,心绪翻涌,泪花打湿衣服。

为什么她不是自己的亲姐姐?四五年前父亲把他寄养在别人家,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过,他总撑着、劝着自己,那时父亲是念想,哥哥们是念想,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自己家去的。

可是父亲没了,哥哥们没了,他再没有家了……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感觉到属于家的温暖。

能不能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他不想回族叔伯家里,族叔伯他们也不喜他。

呜呜咽咽,眼泪同泄闸的洪,汹涌喷薄。

与灶房压抑的哭不同,是闷在心头许久许久的委屈,偶然间找到宣泄口,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沈逐水发现这小孩儿挺爱哭。好在没洗漱,由他蹭得一身鼻涕眼泪。

“呜呜,那、那如果没人接我,蘅澜姐你……”你会不会收留我?

我不好吃懒做,还会做很多很多农活,只要每天给他一顿馒头,不半个就行。

我很好养的,你能不能收留我?

沈逐水会错意,救他时低调行事,并没有给他尚在人世的亲人传信,她以为小孩儿担心亲人找不到他。

“那等长垣伤好了我带你去找他们?”

刚摸了摸小孩脑袋,哪知哭得更压抑更厉害,险些背过身去。

不是自己幻想的答案。

心头难过得像要即刻死去。

理智上陆执渊什么都明白,她没有收养自己的义务。

救他也好,给他银子也罢,都缘因父亲从前种下的善因。他只是意外承了果,意外认识了她。

伤好了要离开他,若是伤一直不好呢?

光照不到的昏暗中,情绪起伏,陆执渊的瞳孔一瞬间变成竖瞳,眨眼恍若错觉。

沈逐水扶额,实在想不到哄人的法子。

她忽然想起荆州商会那位女富商——每次她家小孩哭闹,她先是摸摸头,要是还不消停,就低头亲一口额头,小孩立马不哭了。

管用吗?

沈逐水犹豫了一下。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俯下身,轻轻亲了一下陆执渊的额头。

玉兰香自他眉心萦绕开来。小孩整个人僵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像被施了定身咒。

沈逐水掐住他下颌抬起,盯着水汪汪的眼睛细瞧。泪眼朦胧的长睫眸子倒映出自己的影子,眨也不眨。

小孩儿尚未张开,模子倒是挺好看的。

她取出帕子擦他鼻子下粘着的一小点儿白涕。

嗯,法子有效,真不哭了。

陆执渊呆愣愣坐在床上好一会儿,魂魄被定住似的。

她、她她……

耳房不隔音,起夜不大方便。总归是小孩子,沈逐水暂时拿个旧盆替代夜壶,叮嘱他起夜尿.尿就蹲在屏风后。

被封印住的四肢极不协调,动作生硬地躺回床上,陆执渊红着耳朵把自己埋进被褥里,熟虾似的小脸憋得通红。直到人离开仍然没反应过来。

总算给小孩安置好睡处,沈逐水合拢帷幔,吹熄了卧房烛灯。

*

出了卧房已是三更天,浅浅打个哈欠,取下耳铛,对着镜子擦了点积雪草膏愈合伤口。她踱步书房的花棱窗边。窗边飘落几片卷边的老绿枯叶,干硬的叶脉上爬着两只小虫,檐角垂落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落下一排小小坑洼。

皓瀚九天苍穹之中,毕星昏蒙,云气掩辰,只怕还得连下数日雨。

也不知抗洪进行得如何?

洪水必然引发山崩,山崩则巨石阻路,无路物资难至,救援难度更甚。

部里调度前线的多是经验之臣,且用于抗洪的物料皆已清点明细运至各府州县,希望她只是杞人忧天,大雨早些停罢。

心怀忧思,沈逐水洗漱后披上外袍,就《器材物料价值则例》点灯研读。旁边摊开七八本书卷,她逐一对照,用毛笔圈出可参照的条文。

周遭寂静无声,只有灯芯偶尔噼啪爆一下。窗缝里漏进一丝风,烛火晃了晃,她的影子在书案上忽长忽短。

油灯见底时,书案上的小字已经昏暗暗地看不清了。她眯着眼又撑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笔落定才搁下笔,阖起砚台。

按捏眼周时,指尖触到眼皮下跳动的青筋——像有根弦绷得太久,随时要断。到底还是回了卧房。躺下时,天边已经泛了灰。

寅初,雾气升腾,雨幕淅淅沥沥,隔着帷幕往窗外望,往常青灰色的天暗沉一片,不知哪处隐隐传来雷声。

沈逐水轻手轻脚起身,踩着木屐取下木衣架上挂着的蔻梢绿团领衫常服,昨夜太晚,秦妈没来得及熨烫,袖子起了细褶。随手轻拍了拍,倒不放在心上。

束好乌角腰带,挂上牙牌,她两手穿过耳边捧起长发,系上高马尾用素色竹簪缠绕固定。

陆执渊耳朵灵,惯睡得浅,听见外头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问了声。

“……蘅澜姐?”

小孩睡得迷迷糊糊,五根手指蜷缩,手掌微动,挣扎着想起来。

兴许吃了药身体在逐步康复,亦或昨晚是经年来难得好眠的缘故,浑身昏沉沉的,意识半梦半醒。

“睡吧。”

小脚丫伸在外头,替他掖好被角,轻轻拍了拍被窝隆起的一团。

蒙蒙间得了她的话,被子那头半昂的小脑袋复又沉睡下去。

沈府离工部衙门驾车约莫三刻钟,车夫身穿蓑衣早早等在一侧,沈逐水踩着几凳扶着车厢上了马车,车刚动起来,秦妈收起伞忽的频频往门口望。

“怎么了?”

沈逐水问。

“哎呦,大姑娘你看那儿!”

秦妈指着车窗外惊呼。

顺着秦妈指的方向,掩映在丛丛绿荫雨幕中,从模糊到清晰,一个小小的身影闯过轰隆雷雨,直直往她们方向跑,光着脚溅起一路水花。人怎么轻易跑得过车呢,可陆执渊就是做到了。

簌簌雨幕里,他不过是一只被落下,心急如焚追赶新主人的小狗。

“哎呀,回去!快些回去!”

秦妈大喊。

“停车!”沈逐水紧急叫停。

吁——

他衣服头发全湿了,张嘴说话便有雨水顺着脸颊淌下,眼睛湿得睁不开,根根分明的下眼睫像个稀碎的娃娃。可他仍旧固执仰头看向车厢里的沈逐水。

靠近还没完全停下来的车轱辘,声音嘶哑焦急。

“蘅澜姐、蘅澜姐你去哪儿?”

沈逐水探出半边身子,伸出手把伞撑开:“快躲进来!”

追上后他听话老实地站在伞下。仅着单衣的小孩嘴唇冻得发白。他不该贪睡的,差点就见不到人了。

沈逐水简单解释自己只是去上职,下午就回来了。

“真的?”

“嗯。”

“什么时辰回?”陆执渊问。

“戌初散衙。”

卯、辰、巳、午、未、申、酉,然后才到戌。

要很久哦。

“我能跟蘅澜姐一起去吗?”

陆执渊抹去脸上雨水,很认真发问。

且不说没有带孩子上职的规矩,就算有,眼下他湿漉漉的一身也不能跟着去,若是得了风寒,还得吃苦药。

车上没备衣服和干澡巾。沈逐水让秦妈下车带小孩儿回去,今儿不必送她。

“下职给你带好吃的,回去洗个热水澡,布包还有一套换洗的衣服,吃了饭记得换药换纱布,有不懂的、想要的问秦妈。”沈逐水揉揉他的脸。

陆执渊听话:“那我等你回来。”

“嗯,秦妈费心多照看点。”

“嗳。”秦妈应下。

马车缓缓动起来,车窗外陆执渊三步一回头目送车消失在雨幕转巷中。

*

都水司坐落与户部衙门之后,户部葛司务刚点完卯,正好见到沈逐水下马车,他顶着稍缓的雨势走过来打招呼。

“沈司务早。”

“葛司务。”

沈逐水拍落身上零星雨珠,同二十出头的探花郎见礼。

都水司务常来户部办差,葛青认得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女娃子官,勤快、踏实、好学,重要的是每次报账合情合理不耍小聪明。他们葛府好歹也是世家,看不惯也懒得像其他同僚暗地使绊子磋磨人,逢他上职,审阅无误拨付银子总是很快。

“沈司务眼下泛青,不会又熬通宵罢。作为过来人,听葛某一句劝,任差嘛,按部就班,该休息休息,公务放在衙门里头做就行了。”

“葛司务说的是。”

沈逐水语气淡淡,眼神落在葛青气色并不好的脸上。

葛青炸毛,声音不由压低。

“我是……我爹竟然趁休沐安排我相看五家姑娘,整整两天没歇脚啊。”

沈逐水抱袖莞尔。

葛青扶正官帽,抖平衣袖,走前状似寒暄的随口一句:“今儿你司只怕忙得很呐。”

沈逐水明眸流转,心下会意,颔首恭送葛司务。

临近卯正,六部大小官员陆续点卯,沈逐水出示牙牌在名册上签完字,往都水司走。

赵郎中进士出身,寻常这个时辰已然坐于正堂,一向卡点的捐纳员外郎竟然也在,杵在郎中身边不断拭汗。正堂之中,经承、贴写的书吏抱着卷宗,匆匆往返架阁库,翻找着不同工程不同地区存放文书的卷宗匣。

架阁库与正堂相隔一席天幕,方正的石砖地面踩满凌乱潮湿的脚印。管材管料的也在,沾了黄泥的鞋印连通仓库与正堂的回廊。

司务厅与正堂一墙相隔,公案之上放着书吏昨夜按紧急程度摆好的“塘报”和“部文”。沈逐水刚坐下烧水研墨,大致分拣出几本河工奏销的公文。

便听见正堂那头吵了起来。

“怎么会找不到六年前木材用料的比对文书呢?架阁库一没失火二没失窃,十几个人都去找了都说没找着?连月暴雨,北河大小三十几处支流皆现洪灾,十万火急正等着援助,没有木材用料的比对文书,如何统筹采购?

还有你们!仓库一应进出皆应记录,少说三年以上是烂账的推诿话!今天没有核算出材料明细,怎么向上头交代!等水淹了田没了粮,哦,问起来是都水司失职,你我到时都要掉脑袋!”

赵郎中拍案,指着堂下一众骂。

员外郎也急:“非得是六年前的木材用料?去年的不行,前年的也不行?”

说起这事儿郎中来气,要不是今岁洪灾冲毁部分旧堤坝,还不知道从前在任官员如何偷梁换柱,以次充好,他一个干了十年之久的员外郎心里没数?

可眼下不是计较陈年旧账发难的时候,他在职也不过三旬,司内沉菏太深,新书吏没有老书吏有经验,眼下没有得力干将,处处受制呆瓜蛀虫,好生窝囊!

“行不行你心里没数!”

也是气急,赵郎中吼得脖子都红温了。

员外郎不服气:“大人既是进士出身,想必比我们一群腌臜废材有见识,大人学考古今,可有一本书中提到过抗洪的木料?若是有,眼下正好救救大伙儿的命哩。”

“你!”

赵郎中拍案手都拍麻了,大事悬在头顶,他深深叹气。

昨晚收到上司连夜发的催函,通篇虽没惩责之意,可形势十万火急。那北河支流沿岸住着两万余百姓,难道他还要把不抵事的木材运送到抗洪前线去吗?

怪自己只读圣贤书,真是被员外郎戳到短处。

“《物料用度细则》在架阁库第三十九架行七乙字匣中,如若不在,挨着《黄册底档》放在第十二架行一上锁的甲字匣里。”

沈逐水走出司务厅。

赵郎中一听,赶紧叫人去寻。

不一会儿,书吏远远喜呼:找到了!

真的在第十二架找到了。

赵郎中大喜,他原本没叫沈逐水来正厅问话,一方面想着才来的女娃能顶什么事?一方面又觉着司里真遇到事儿,她不相干系也好摘出去。

“沈司务过目不忘,竟把架阁库记得如此清楚?”赵郎中拿到书翻开,不由赞叹。

脑袋保住了,都水司众人皆松一口气,简直记忆超群,大家看向沈司务的目光带着崇敬。

“这、这……”

越翻赵郎中神色越不对劲,员外郎凑到跟前儿瞅。

《物料用度细则》是找到了,里面记载了年月日、库存数、支取数、金额等,却并没有记载具体的用料。

司里的老木匠都被派了出去,这下真是连个懂行的都不曾有。

事到临头,众人吸气不语。

“刘管事,仓库的木材长几尺宽几丈?”沈逐水问。

“回沈司务,大多长二丈、围一尺八寸。”刘管事答。

“木料可有气味?”沈逐水又问。

刘管事想了想,仔细回忆:“没什么气味,沈司务可随我一同去仓库查看。”

赵郎中好奇:“沈司务精通木材?”

沈逐水揖手:“卑职不敢托大,曾在云笈观借住之时,见工匠们修缮道观,修缮五十余日卑职便学了五十余日,不敢承精通二字,只算略知常理。”

得她这话,赵郎中一挥袖子,随他们一同到了仓库。

都水司的仓库分内外两处,屋内书卷木架,屋外陈列不同的土堆、岩石、木材等各仅一方阵。因为往常确认工程材料后算清损耗,拟上明细单子到户部批银子,再去各大木厂、石厂的掌柜那里订货取货,安排沿途押解人员送至目的地。

因此仓库摆放的材料并不多。

沈逐水围着木材区走了两圈,用手在这里敲敲那里摸摸,一会儿摸节疤一会儿又去碰横切面,遇到不同色泽的木材会俯身靠近些闻气味,拿不定主意的取来小刀划上几道心里便也清楚了。

一看外观、二摸手感和硬.度、三闻、四验。

不消片刻,把仓库的木材摸了个七七八八。

赵郎中见她停下:“如何?”

拍拍手上木屑,沈逐水目光掠过在场众人,思忖:“古人云'因材施用,各有所宜'修建堤坝亦是此理,仓库木料各有优劣,端看用在何为优、用在何为劣。”

员外郎:“对对对,沈司务所言在理。”

赵郎中横了员外郎一眼:“沈司务可别卖关子了。”

沈逐水道:“回大人,修建堤坝常用三类木料。水下木桩乃堤坝之基,木头要整根长直,能签钉才能入地深,还得防水蚀、虫咬。素有'水浸万年松'的说法,而松木遇水膨胀能使原本的地基更为夯实,因此水下木桩松木最好。

至于水中抗洪抢险与护岸,得选柔韧性好的材料,除了柳条、芦苇,还得用到柳木这样的梢料,好柳木可抵五年光景。

而水上的闸口与承重,需硬.度高不易折断,优先选择有筋骨的栗木。”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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