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冰山高处万里银(28)
洛阳府大牢里,祝杉一眼不错地盯着宋知味,唯恐他出什么昏招。洛阳府的孙府尹陪在一边,心中叫苦连天。
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是个圆滑的人,便给祝杉和宋知味都沏茶一杯,而后提着茶壶要给兰山君也续上。
兰山君连忙起身道谢,孙府尹轻声道:“这值当什么。”
都是人精,大概也揣测到了些。
段伯颜的养女啊……
他看她面色平静,无波无澜,身处险地却依旧临危不惧,倒是虎父无犬女。
孙府尹当年科举及第的时候,也曾在琼林宴上挤到段伯颜的身边喝过一杯酒,被他温和的问过姓名,籍贯,最后还得了一句劝诫之语。
“为官,为一方父母,先不用想着自己能做什么,而是先要学会善。”
善官,才是百姓能不能活命的底气。
孙府尹想起这个,倒是心虚起来:他走到现在,还真是愧对善这个字。
但善官能活百姓的命,恶官却能活自己的命。
死贫道不如死道友,还是死百姓吧——所以说,他还活着,段伯颜却死了。
他退到一侧,看看天色,已到亥时一刻。
这时候宫里还没动静,依着他多年的经验,约摸是兰山君这边更胜一筹。他便对祝杉更加热情起来,道:“祝大人,要不要下官取床薄被来?”
这是想给谁盖不言而喻。祝杉看向兰山君,兰山君摇摇头,笑着道:“多谢大人,不用了。”
她大概也猜到郁清梧应该是赢了。
这一晚,实在难熬,却极为值得。
果然没一会,大太监刘志带着宫中的侍卫一块来传她进宫。
宋知味许是认识来人,连忙拉着一个侍卫问:“不知我父亲可还好?”
那侍卫稍有犹豫,还是道:“应也不是秘密……宋国公和邬阁老都被送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徐大人蜀人,也是皇太孙的人。
而后手一翻,熟练地掏出一副枷锁给宋知味拷上,“但宋大人倒是不用去大理寺,陛下发令,原地关押你在洛阳府里审问。”
宋知味:“……”
这个转折属实太快,他脸色一白,心坠入寒潭,任由侍卫为他上枷锁,一时之间脑子里诸多纷杂,万般揣测,竟不知真相到底是如何。
不远处,刘志正好替兰山君解开枷锁。随后又看向孙府尹,郑重道:“陛下有令,羁押宋知味,等候发落。”
宋知味急急看向刘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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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公公请让我见陛下!”
刘志:“哟宋大人抬举奴才了您要见陛下那得陛下发令。陛下不见您奴才能有什么办法?”
宋知味还要再说孙府尹却极有眼色立刻叫人按住了他的手脚和嘴巴。
刘志瞧见笑了笑跟兰山君道:“郁夫人咱们得快些别让陛下等久了。”
兰山君问:“刘公公可否容我跟宋大人说几句。”
刘志笑着道:“这有什么不可的?请。”
他识趣的带着一群人出去孙府尹想跟着一块却被他拦住:“这是大人的洛阳府衙还是在这里看着比较好。”
可不能什么人都不留。
刚要溜之大吉的孙府尹:“……”
他暗骂刘志滑头只能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还望不要听见什么不能听的。
于是牢狱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瞬间静寂起来。兰山君转身看一眼带着枷锁的宋知味缓缓走到他的身边发现他已经全然没有了平日装出来的风轻云淡而是比她当年骤然被绑住手脚的时候还要恐慌和无助。
这个男人其实很无用。
她讥讽一笑突然一脚踢在他的身上踢得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宋知味立刻抬头
孙府尹僵硬的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制止还是该制止。
他明显感觉到了兰山君的杀意——一个女娃娃杀意怎么这般浓。
他张张嘴又不好直说光看着着急。
兰山君也没有让他为难在宋知味即将晕厥过去的时候松开了手。她看着他剧烈的咳嗽看着他的脸上浮现出对死亡的恐惧看着他咬着牙瞪她愤怒却发不出声音——这个场景也很是熟悉恍若多年前她被送走那一幕。
只是这一回即将无休止去熬天光的人不是她了。
她无声朝着他开口“这才刚开始——”
孙府尹送她出狱门兰山君朝着他道谢“我常年学刀力气大了些下手没个轻重还望大人见谅。”
孙府尹连忙道:“这也没什么不过是将宋知味所做的还回去罢了。”
又踢又掐脖子的确实不是男人所为。
兰山君闻言一愣笑着道:“您说的对。”
……
大厦将倾之前必有砖瓦掉下。兰山君被带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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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上头的雕龙是空的。
她定定的看了一瞬,才进了大殿内。
里面只有皇帝和皇后两个人。兰山君跪在地上,将对刘贯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皇帝却依旧对字迹还有疑心,问道,“你师父的字是极好的,为什么不跟着他学,反而这里学一点那里学一点,还学了宋知味的?”
兰山君:“师父不让。”
皇帝:“为什么不让?”
兰山君:“师父本是连书也不给读的。说女子读书不好,学了也不能考科举,还不如学刀去杀猪。杀猪至少能吃肉——他喜欢吃猪肉。”
皇帝笑了笑,“倒是这个道理。”
皇后:“阿兄确实爱吃猪肉。”
皇帝:“那你怎么最后还是读了书?”
兰山君:“师父不教,本也是放弃了的。但五六岁的时候,苏行舟苏大哥来了淮山,就住在不远处的道观里,他也有个正好读书识字的妹妹,所以就两个一起教了。”
顿了顿,又道:“臣妇还记得,最开始,苏行舟从铺子里买了两本一样的三字经,苏家小妹一本,臣妇一本。”
“那是臣妇得的第一本书,所以格外珍惜,还带来了洛阳。”
皇帝并不怀疑她跟苏行舟认识,他的手指头敲在龙头椅上,只道:“可你跟苏行舟的字并不一样。”
兰山君:“还是因着师父不让。苏行舟当时刚到淮山,也没有住多久,所以不敢违背师父的话,于是只告诉臣妇书上的字怎么读,却没告诉怎么写。”
她知道皇帝心里疑心多,所以每一件事情都说得很细,“但他临走之前给臣妇留了一些女子可以临摹的字帖,臣妇是偷偷学的。”
她说到这里,做出回忆的模样,道:“臣妇之前也问过师父为什么同为女子,苏莹莹可以读书写字,而臣妇却不可以。师父说,苏家兄妹将来是要去大地方的,但我们却永不会出淮山,所以读书反而是害人害己。”
皇帝听得脸上一怔,叹息道:“他这也算是遵守跟朕的承诺了。”
当时,他就要求段伯颜到了蜀州后不得离开。
兰山君摇摇头,“臣妇不懂这些。后来碰见郁清梧,他跟臣妇说,师父不教读书和写字,是怕臣妇将来知道他的身份和那些官场贵人的事情。毕竟,臣妇若是只跟杀猪为伍,永远都不会知道段伯颜三个字。”
皇后听得捂嘴哭泣,别过头去。皇帝瞧了一眼,叹气侧头继续问:“那你到了洛阳,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为什么不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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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皇太孙寻求庇佑?”
兰山君说得十分坦然“师父从来没有提过故人。”
“且师父离开洛阳的时候太孙殿下才八九岁臣妇怎么想都觉得他们应当没什么深厚的感情——臣妇如今才二十岁已经记不得八九岁见过哪些人了就算有亲戚也不敢去攀附何况是皇太孙这样的人物?”
皇帝听了倒是点头“确实……当年太孙还很小你们有顾虑也是正常的。”
兰山君给皇帝磕头“当时骤然知晓此事臣妇打听到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孙妃都是师父的亲戚也是想过来求救的。毕竟皇家之人无论哪一个都比邬庆川厉害但臣妇久久思量却不敢。”
皇帝:“为何不敢?”
兰山君:“师父当年‘死而复生’臣妇猜不准这里面有什么事情不敢贸然求救。再者又有郁清梧在臣妇心中安生之后邬庆川也一直没有下杀手臣妇便以为这事情过去了。”
她其实还可以有更好的说辞。
她相信只要她说出“师父说自己是个罪人罪人之女不敢奢求庇佑”一句便能让皇帝动容。
但她不愿意。
老和尚没有认的罪即便万死她也不能说出口。
但这些对于皇帝而言已经够了。
他算是认可了她对于字迹和皇太孙的说辞让人带她出去。但在她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大喝一声道:“等等——”
兰山君心神一震赶紧跪下。
皇帝语气冰冷“你说邬庆川跟段伯颜一直相交除去苏行舟之外可还有其他证据?”
兰山君摇摇头“没有。苏行舟只来过两次一次是臣妇五六岁的时候一次是师父去世的时候。臣妇之前问过师父邬庆川是谁师父只说是一个不用见面的故人书信来往知晓平安就好……那时候臣妇还以为对方看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