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第 129 章
初一沉默片刻,并没有急着回答小鱼方才的问题,他低下头去目光扫过身下暗红色的符文。
这些纹路刻在青砖表面上,细密而繁复,从四角望柱到中央交汇,都是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古老字形,越看他的眉头越拧越紧,“这不是寻常的困阵,寻常的困阵是锁人手脚,叫人动弹不得。可这些纹路暗合上古祭祀之理。四方为祭坛,四人为祭品,符文镇其魂,望柱引其气。”
他抬起眼环顾院墙上同样的符文。
“有人想拿我们四个,做一场改天换地的大祭。”
小鱼瞳孔猛地一缩,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句:“这是什么意思?”
初一知道这个事实过于惊人,他们明明就是普通人,偏偏遇到了这些不同寻常的事件。
“我们几个,有妖气,有龙气,有道气,还有天家血脉的气。有人想借四份不同来路的气运逆天改命。”他偏头朝不远处的地上看了一眼,“四样凑齐了,就能布一场连天道都不敢轻易动的局。”
小鱼听得头皮一阵发麻:“那这人得有多大的来头?”
就在这时,阵法另一侧传来微弱的闷哼。
昭阳公主缓缓睁眼,她安静地躺着茫然地揉揉后脑,视线平静地扫过被困在阵法各处的几人,之后又重新闭上了眼。
小鱼等了一会儿,见公主没有再睁开的意思,忍不住开口:“公主?”
昭阳公主的眼皮动了一下,再次睁开。
“公主,你醒了?”小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公主,你知道谁把我们绑来的吗?”
昭阳公主仰起头,望着头顶被框住的夜空,平静道:“我也不知道。”
小鱼皱眉,公主此时有些奇怪,她听不出来昭阳语气的情绪,那她只当公主是真的不知道,但关心还是大于疑惑:“公主,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是受伤了吗?刚刚在大殿处理事情受伤了吗?”
昭阳闻言侧头看向小鱼。
刚刚在大殿,面对混乱的场面她第一时间封锁现场,安抚人群,处理问题,可随之到来的是来在皇帝的责备,被困众人的怨怼。
昭阳叹气,还未出声李章就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他揉着发胀的眉心,手指在硌得发红的额角上按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眼,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堂堂九五之尊竟然毫无形象地仰面躺在地上,更让他面色骤变的是他的四肢被死死压制,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放肆——!”
李章面庞瞬间扭曲,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束缚,可这些刻在青砖上的暗符文随着他的挣扎泛起微光,将他的力气完完全全地压了回去。
“谁?谁干的?!”
他拼命甩头,目光在四周横扫,“谁的胆子这么大!究竟是谁干的!谁?!”
他突然注意到在他不远处的昭阳公主,“昭阳?”
昭阳公主偏过头来,神情淡淡的看他一眼。
想到刚刚在大殿内他对昭阳说得话,他自以无上的权利压制她无法反驳,可现下这个状态顿时让他无处可逃:“反了!都反了!朕养了你们这群废物——一个都指望不上!”他转到眼珠又看到初一,威严的面庞瞬间扭曲,惊恐油然而生,“等朕出去,等朕出去,一个都别想活!”
“来人!千牛卫何在!金吾卫何在!”
“究竟是绑了朕?谁给你们的狗胆,竟敢绑架朕!”
李章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狂怒雄狮,拼命地扭动着身躯,玉带散乱,发冠倾斜,哪还有半点天子的威仪。
“来人!”
空荡荡的院落里,只有他的怒骂声。
“你们知道朕是谁吗?!朕是大唐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等朕出去,朕要把你们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一个都不留!”
他骂了足足半柱香的时辰。
从痛骂护卫不力,到咒骂乱臣贼子,最后连嗓子都喊劈了音,还是没有人来。
终于,他骂累了。
院落里重新陷入安静,小鱼偏偏头朝皇帝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才低声对初一嘟囔道:“他骂完了?”
初一想到皇帝刚刚整整骂到嗓子沙哑,估计是力气用完了:“应该是的。”
“怎么没人来?”小鱼往院门的方向看看,“他喊了那么大声,外头不可能听不见啊。”
初一叹气,小鱼对这些玄门法术不了解很正常,但是他了解:“听得见也没用。这阵法连声音都封得住。他在里头喊破了嗓子,外头的人耳朵里什么也没有。”
小鱼沉默,其实她大概也猜到目前现状,除非有人发现异常,不然就凭他们四个,恐怕是难以改变局势。
“吱呀——”就在这安静中,正房的木门发出声音。
昏黄的烛光顺着逐渐推开的门缝投射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住。
众人屏住呼吸,就连还瘫在地上喘粗气的皇帝此刻抬起了头。
沉稳缓慢的脚步声从门内的阴影深处传出,一步一步,踏碎一地的月光。
殿门半敞打开,浓郁的安神香夹杂着阴气从内寝深处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灯步伐平缓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的面容清寂如水,双眼仿佛能看透岁月长河,他不动声色地环视着这座奢靡至极的宫殿。
这里,是昭阳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灯慢悠悠地绕过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红纱幔帐落在内殿深处。
拔步床边的窗棂下,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书生。
他身躯苍白透明,半隐在月光里,明明是要投胎的魂魄偏偏留在此处,因着停留阳间太久魂魄的边缘已经模糊得快要融进夜色里。
察觉到有人靠近,书生缓缓转过头来,满是灰败死寂的眸子正正地对上了灯的视线,他指尖微微蜷缩,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石像。
两道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灯停住脚步。
他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男人的直觉和天地灵物的敏锐,让他一眼就看穿了书生身上浓烈到化不开属于昭阳的气息。
灯沉默,直到身上不染尘埃的清寂气息充满这间充满欲念的寝殿,他才感知到书生的气息。
这个气息他也很熟悉,他还在灯盏里的时候,就曾隔着琉璃罩感觉到外头有恶心的东西在恶心他,但那时的他只能浮躁地波动。
当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鬼魂在昭阳的床上与她日夜缠绵。
若是换作寻常男子,见到书生的这一刻,早已是怒火中烧、拔剑相向,可他没有,他活了太久太久了,久到能一眼看穿表象底下的东西。
他看着书生过往留下屈辱的泪痕,看着他被囚禁被逼迫的印记。
他明白这个鬼魂并非贪恋皇家的富贵温柔,他是被昭阳硬生生折断翅膀,强迫着囚禁在这个金丝笼里的猎物。
灯收敛身上的压迫,随后转过视线在内殿里缓缓踱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梳妆台上的铜镜,抚过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