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夫人,研墨
四五十人一并弓腰颔首迎接周度秦桑,周度抬手客套:“诸位坐。”
可周度秦桑不坐,众人又哪敢落座?
等周度拉着秦桑坐下了,众人才慢慢坐了回去。
宴席开始,周度和商人们说些不咸不淡的套话,秦桑在他身边小口小口地抿着葡萄酒,眼睛不时望向下位的寡妇,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是上回她在布庄——好像叫锦绣坊——带阿元买布料时见到的柳老板。
只不过,当时柳老板穿着身热烈鲜艳的石榴裙,头上金簪璀璨明亮,瞧着是个三十出头的美艳妇人;
现在的柳老板却一身老气的酱色袄裙,头上的金簪也换成了暗绿的翡翠,瞧着像位慈祥的老祖母。
该招揽客人就奔着美艳打扮,该面见巡抚就照着慈祥打扮,这位柳老板很聪明呢。
秦桑暗暗赞叹,越发仔细地品尝手中的葡萄酒——
这场宴会的主角是周度,她又怕吃菜弄脏了口脂,索性静静坐在一旁喝甜甜的葡萄酒。
葡萄酒色泽殷红,甜中带着一点点的涩,轻微的酸味又中和了甜腻。
好喝。
比上回在顺兴楼喝的葡萄酒还好喝!
秦桑心情大好,却听周度提到了她:“……夫人诞子后身子虚弱,这些年一直在寺庙将养着,今年才养好了身子回来。”
“本部忧心夫人体弱,本不愿夫人见客,唯恐累着了夫人;偏生夫人知晓今年春荒严重,担忧辖下百姓食不果腹、冻馁而亡,便强打起精神来邀请诸位赴宴。”
秦桑讶然望向周度清俊的侧脸,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葡萄酒杯。
她失踪之事诡异得很,周度推说她在寺庙调养,这事她和大哥都知道;但她关心遇到春荒的百姓、甚至强撑病体邀请商贾们会客……
这事从何谈起啊?
周度是不是……在给她博一个仁善的好名声?
似乎是为了印证秦桑的想法,周度沉声叹息:“夫人不仅拿了体己钱买了粮米施粥,还说此番宴客所收的贺礼,她都会变卖了充作赈济之资。”
秦桑:“……?!”
先前她发现周度给她攒了好大一笔私房钱,确定她能自行支用后,秦桑就拿出来一部分让大哥帮忙筹措粮米救急;但施粥之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还有变卖贺礼?
手忽然被周度握住,正巧放在周度大腿上,隔着桌案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厅内炭火烧得足,所有人的衣衫都很单薄;透过锦袍,秦桑依稀感受到了周度温热的体温。
秦桑手指不由自主地屈了屈。
她悄悄用力,想要挣开周度的手,可周度长指又用力了几分。
她不敢妄动,抿紧嘴放轻了呼吸。
又听到周度胡言乱语:“偏生本部囊中萧索,拿不出钱财来救济灾民。”
说着周度长叹一声,片刻后又满眼希冀地高声道:“本部想着,诸位都是陕西本地的仁商大贾,都世代居于此地,也时常出资修桥铺路、扶危济弱。”
“如今春荒在即,百姓食不果腹,本部向来敬佩诸位的大方仁善,想请诸位慷慨解囊,共克时艰,诸位以为如何?”
“当然,若是诸位不愿意解囊相助……”
周度话语一顿,声调沉了许多:“本部也不是以权压人的酷吏,自不会麻烦诸位。”
“不过春荒在即,本部自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因此……想向诸位借些银钱,日后再偿还给诸位。”
今日前来的商贾个个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着周度;听他提起夫人时,这些商贾便都放下了筷子认真听着。
等听到慷慨解囊、并着以权压人几句时,商贾们便不由在心头苦笑——
他们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周度言语中的威胁之意。
做生意到他们这般地步,耳目自然灵敏得很,也清楚这几日周度杀了咸宁等三个县的县令,一时间吓得其余县令人人自危,口口声声说常平仓小吏对粮食的核查不力,想要重新核算粮食后再上报。
周度连朝廷任命的县令都敢杀,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本就一屁股黑料的商人了。
倘若不捐钱,恐怕就有官吏去核查他们的账册了。
可见今日这笔钱,他们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不过,他们到底该出多少钱?
少了周度不满意,多了他们也出不起,当真是头疼。
商贾们彼此偷偷交换眼神,突然见离周度秦桑最近的柳老板站了起来。
柳老板声调很缓,声音却不低:“大人为百姓宵衣旰食,民妇们都敬佩得很;如今能够帮到大人、帮到百姓,民妇们求之不得,又怎么担得起‘麻烦’二字?”
周度秦桑齐齐望向柳老板,其余商贾也看向了她。
柳老板毫不怯场。她笑道:“夫人病体孱弱却照旧挂心百姓,民妇佩服得很。”
“民妇没什么大本事,可大人既然开口,民妇愿意捐出两千两银子,好让大人买粮赈灾。”
“还请大人莫要嫌弃。”
周度眼睛一动。
柳老板出两千两定下调子,其余商贾少说也要出一千两;如此算来,少说也能凑够三万两银子。
三万两银子换成的粮米足够应急,即便别地商贾不能及时赶来,他也不必再冒着风险去调军粮,更没必要查封米铺、得罪本地豪强。
想着周度立刻起身。他笑着走向柳老板:“柳老板慷慨解囊,本部佩服至极!”
周度一站,秦桑与其余商贾也立刻站了起来,都眼睁睁看着周度走向柳老板:“早就听说柳老板忠贞和善,丧夫后强忍哀恸支撑门户,不仅替丈夫抚养子女,还把锦绣坊的生意做的蒸蒸日上,几乎成了本地最大的布庄,当真是女子楷模。”
说着已有小厮递酒给周度。
他朝着柳老板举杯:“柳老板忠贞节烈、仗义轻财,本部敬柳老板一杯。”
言罢一饮而尽。
“大人言重了!”柳老板慌忙举杯,饮完后又笑道:“民妇久闻大人才高八斗、铁画银钩,心中倾慕已久,想要求大人一幅墨宝,不知大人可否赏脸?”
周度本就打着以诗文换银钱的心思,更何况方才柳老板还特意夸赞了秦桑一番,当真是上道。
她上道,周度也给面子。他笑道:“柳老板既然喜欢,本部便厚颜献丑了。”
柳老板惊喜又惶恐:“大人过谦了。”
周度不再客套。
小厮已经搬来桌子、又放好了文房四宝,周度笑唤秦桑:“夫人,研墨。”
秦桑一直注意着柳老板,感慨她一番话不仅捐了银子、还捧了周度和自己,当真是巧舌如簧、人情练达;如今周度唤她,她立刻上前:“是。”
不多时周度抻平了纸。他略一思量,提笔落下:义民柳氏赞……
秦桑认真研墨,不时抬眼看周度写下的赞文,心下暗暗赞叹他果然才高八斗,又因着商贾们都聚集在身边,不得不压下心思认真研墨。
全不知道柳老板正悄悄望她。
上次秦桑去锦绣坊,身后足足跟了十多个练家子,再加上秦桑阿元几人都样貌出众,柳老板当时就记住了她,却没有想到鳏夫多年的巡抚周度身上。
方才赴宴时,秦桑虽然妆容大变,但她满脸天真明媚、人也显小,一看就知道被保护得很好、从未受过磋磨,所以才保养得这么好。
世间这般幸运的人太少,柳老板立刻认出了秦桑。
再细细打量,秦桑身上的首饰虽然不多,但单看发簪上红宝石的大小,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