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荒山废台,夜雾浸骨。
经年无人踏入的废台早已朽烂发黑,裂木缝里塞满湿腐青苔。
残破的青绸幕布烂成丝丝缕缕,被阴风撩的轻轻摇晃,发出细碎又磨人的呜咽声。
整片山林死寂无声,连虫鸣都尽数断绝,只有死气沉沉的阴气压在这座荒台上。
子夜的月光惨白的病态,薄薄一层铺落在戏台,照得台面惨白如灰。
死寂里,一段老旧沙哑的昆腔突兀浮起,悠悠荡荡盘旋在戏台上方。
是凄婉的《牡丹亭》唱段,调字尖利破碎,像死人卡在喉间的残曲。
戏台中央,一缕刺目的猩红缓缓立起。
一身完整的杜丽娘戏服,针脚华丽的牡丹线蒙着厚重灰尘,艳红被冷月光侵得发黑。
空荡荡的台上唯有这道身影,无风自动,水袖僵硬舒展,身段标准得近乎诡异。
一抬手,一折腰,字字句句,默演完了整场独角戏。
曲落的刹那,唱腔骤然掐断,天地坠入绝对的死寂。
红影极缓极慢,僵硬的转过身躯。
一张老式戏妆惨白如纸,胭脂黛眉勾勒的极其温婉,唇上丹红艳丽夺目,偏偏毫无活人气色,像一张死死贴在脸上的面皮。
脸上的两颗眼球被挖空,眼窝是两个黝黑的血洞。
空洞的眼睛里被硬生生塞上棉花,棉絮微微鼓胀,死死堵住眼底。
白的干净,白的狰狞,与整张血红惨白的脸形成极致的恐怖反差。
两行新鲜滚烫的血泪,正从棉花缝隙里缓缓渗出来。
猩红血线顺着僵硬冰冷的脸颊蜿蜒下坠,冲花细腻戏妆,一路淌至下颚,凝成血珠摇摇欲坠。
她头颅轻轻一歪,空气中仿佛传来细微的“咔哒”声。
一双塞满白棉的空洞隔着整个戏台一动不动静静的和苏婉宁相望。
废台阴风骤停,万物死寂。
这张狰狞惨白的戏脸,在惨白的月光下,对着台下黑暗处的苏晚吟,张开了一个微微的笑脸。
*
深夜,卧室里漆黑死寂,窗帘严丝合缝的盖住所有光线,房间闷得像密闭的棺椁。
苏晚吟沉寂在梦里,浑身发冷,冷汗浸透贴身睡衣,四肢僵硬,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控制住。
那张戏脸一遍遍在脸前浮现,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猛的一瞬,她骤然惊醒。
胸口大幅度起伏,心脏狂跳的几乎震碎胸框,沾着汗水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房间安静得让人有些发慌,苏晚吟四下看了看。
视线停留在卧室桌面上放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已是八十七岁高龄,一身干净老旧的靛蓝粗布褂子,眉眼褶皱深重,唇角噙着一抹温和慈祥的笑,看着安稳又平和。
苏婉仪的目光忽然一顿,视线沉沉落在照片上,定格良久。
心底莫名窜出一股强烈的违和感,盘旋不散。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记忆里离世的奶奶,样貌要更苍老干瘪,且走得更早,绝非照片里这般安详年迈的模样。
这种错乱的记忆偏差反复冒头,诡异又真实。
苏婉仪轻轻蹙起眉,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高强度出警,夜夜被凶案噩梦纠缠,身心早已透支。
就在这时,漆黑的卧室里手机声音骤然炸响。
刺耳冰冷的铃声在房间内回荡。
来电屏幕震动着亮起,白光照亮她那煞白惊恐的脸。
看清来电号码的那一瞬间,苏晚吟瞳孔微凝,指尖一紧,几乎是瞬间清醒,果断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队员急促严肃的嗓音,穿透夜色:“苏法医,紧急出警,城郊废弃戏台,诡异命案尸体,需要你立即到场!”
噩梦残留的寒意瞬间被职业性的冷厉覆盖,苏晚吟咽下喉咙外微喘,嗓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地址发我,十分钟。”
她利落挂断电话,抬手抹掉额角冷汗。
方才梦里的血腥阴霾还盘踞在脑海,可多年的从业本能早已深入骨髓,私人情绪快速收敛。
屋内冷白的落地灯被随手按亮,柔和的光线驱散一室黑暗。
苏晚吟换湿透的睡衣,动作干脆迅速。
靠墙的储物柜里,早已备好碎石出警的法医随身工具箱和防护工具。
苏晚吟单手拎起沉重的箱体,金属箱身冰凉刺骨,彻底褪去了噩梦带来的残余战栗。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身后温暖的卧室,只身踏入深夜寒凉的晚风中。
苏晚吟到现场的时候,整座戏台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荒山牲畜的废弃古戏台,此刻被层层黄色警戒线彻底合围。
整片山林司机沉沉,虫鸣断绝,只有红蓝警灯在黑暗里疯狂闪烁,冷光一遍遍扫过朽烂的戏台,将现场照的明暗诡谲。
数十名刑警分散驻守、严阵以待,人人面色凝重,空气压抑得沉甸甸的,充斥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苏晚吟一抵达现场,负责值守的年轻刑侦队员立刻快步迎上。
方才出警的几名年轻警员此刻都面色发白,两眼对视,眼底藏着压制不住的恐惧。
最先抵达现场的小刑警喉结滚动,压着颤音开口声音明显的发怵:“苏法医……我们真没看错,这里慌了十几年,根本不可能有人唱戏,可我们刚上完,的确听见了台上传来昆腔尾音,还有空台踱步的脚步声,太邪门了。”
话音落下,周围几名减员纷纷点头附和,神色惶恐。
废弃空台、无人戏声、凭空脚步,几件事叠在一起,足以让深夜出警的所有人,下意识往灵异鬼神身上靠拢。
全场人心惶惶,唯有苏晚吟神色平稳冷静,丝毫不受诡异氛围影响。
“没有鬼。”
苏晚吟声音清冷明亮,压过周遭细碎的慌乱低语,专业且笃定:“所谓残留的戏腔,是山间密闭戏台的回声滞留,此地四面环山,现场有人再次录音,或风声穿过镂空梁柱都能造成‘刚有人唱戏的错觉。’”
“至于空台的脚步声,是朽木夜间也涨冷缩,拇指结构细微断裂的翠香,深夜的额荒淫,听觉会自动放在打印,大脑下意识脑补成人的脚步声。”
几句话落地,有理有据,瞬间压下全场弥漫的灵异恐慌。
警员们脸色煞白,却依旧敬畏地看着她,心底的恐惧换成了对着起凶案的凝重。
苏晚吟眼底骤然沉冷,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轰然落地。
她颔首示意,跟着警员一步步踏上湿滑长青苔的朽木台阶。
诡异的是,这作荒废经年的戏台,丝毫没有破败荒芜的战乱。
台下戏箱锣鼓,透视道具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台侧悬挂的各式吸附平整干净,一尘不染,规整得如同明日还要登台开演。
而戏台的中央。
一抹刺目的猩红身影,安静跪立在台面中央。
在这林美玉身着制式完整,绣纹精致的杜丽娘戏服,鬓发完整,妆容一丝不苟,黛眉轻点,朱唇含烟,是极尽问完完美的登台妆造。
看清尸体的刹那,苏晚吟呼吸猛地止住。
眼前的画面,与她午夜惊魂的噩梦百分百重叠,且更加清晰狰狞。
死者双眼已被深深剔出,空洞的眼窝内被细密的朱砂红棉塞满。
她双膝跪地,双手平摊开于续上,掌心朝上,上面有两个血红的点印。
苏晚吟顺着血印的方向看去,不偏不倚,精准对着戏台顶端那一方方正正的六边形天窗。
周涛继续汇报了几句便转身走了,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副高工作时不喜欢有人靠的太近。
苏晚吟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早已覆满凝重。
她深谙现场勘查规矩。
在刑警队员封锁现场,记录外围痕迹,排查周边线索的空档,她不动声色的开展初步试标勘验。
周遭警力各司其职,目光大多落于戏台四周的山林与围挡区域,无人留意戏台中央的她。
苏晚吟戴好勘检手套,动作沉稳专业,低头观察死者僵硬程度,血色沉淀与创口形态,看似在做常规尸表初检。
趁着身边警员转身记录现场笔录的一瞬空荡,苏晚吟五指微收,借着俯身遮挡的角度,快速隐秘的用指腹轻贴死者林美玉的额心皮肉。
冰凉僵硬,带着死寂的触感瞬间传入指尖。
下一秒,现实画面骤然断层、黑屏。
残酷的画面强行灌入她的意识。
苏晚吟瞬间代入死者感官。
黑衣人带着兜帽,全程变声器失真低鸣,人影压在林美玉身后,死死抵住她的头颅,力道残暴不容挣脱。
冰冷的机械男声缓缓响起,带着诡异的仪式感:“第一门,开眼。”
话音刚落,剧痛骤然炸裂。
左眼球被暴力硬生生剜扯而出,血管神经寸寸撕裂,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