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市舶院
浪涛声叠,夜星高悬。
子时的苍州城,喧嚣方歇。城东一处瓷器作坊外,两道漆黑身影悄声越过墙头,跃入坊中。
“如何?我说过不会让阿兄伤到分毫的。”喻扬搂着人站稳,嬉笑着看他。
月色似水潺潺,披洒在二人肩头,些许光芒落入她瞳底,碎成点点星河。他望着她,感受着腰间那双手传来的温热,隔着春衫,竟似要灼烧皮肤。
祁归轻咳一声,低声斥道:“莫贫嘴,办案要紧。”
“哦……”喻扬应了一声,讪讪收回手。
此处是盛家的瓷器作坊,整个作坊内还分为不同小坊,按制作流程环形分布,有原料坊、制坯坊、施釉坊、晾干廊、彩绘坊、窑炉以及成品库,库房后才是值房、匠人房和燃料场。
夜色沉沉,坊内一片昏暗,隔着门板,尚能听见匠人沉睡打鼾的声响。
喻扬与祁归趁着夜色潜入库房中,却见库房中仅有几只空荡荡的木架,角落中随意搁置着几只白瓷花瓶,再无其他。
“盛家以彩瓷闻名,每年海贸烧得最多的便是青釉瓷和蓝釉瓷,这些白瓷不过是烧毁的次品。”
火折子的火光微弱,映照在他冰白的脸上,衬得他神情愈加冷淡。
喻扬闻言,眉心微动:“整个作坊内空荡荡的,尽是些尚未完工的土坯,那盛满究竟要送什么货出去?”
祁归望着那一簇火苗,缓缓道:“凡是出海商户,均需在市舶院登记所贩的货物与数量,以征舶脚。前几日正有海船启程,盛家的货若真送了出去,无论多寡,皆会记录在册。”
喻扬听着,点着头,当即道:“那我们现在去市舶院?”
“市舶院内有人轮班值守,你我需得小心谨慎。”他提醒道。
却见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浮上一抹狡黠的笑,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块蒙面的布条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蒙上脸便不易被发现了。”
说着,她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持着布条的一角,将其轻轻覆在他脸上。
熟悉的皂豆味中夹杂着一股淡淡清香,香而不腻,随着布条蒙上脸,香味被隔绝开。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一双眉眼,只觉这布料粗闷,竟令他难以喘息。
“好了!”她看着在他脑后一侧伸出的半只蝴蝶结,不禁笑了起来。
祁归眉尾一跳,立即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了一只歪歪斜斜的蝴蝶结。
见他似有拆开之意,喻扬当即扯下他的手,催促道:“快走吧快走吧。”
祁归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被人搂住腰肢,再次翻出作坊的高墙。
市舶院中,各处库房前皆有守卫驻守,一支队伍正在官署内巡逻。
喻扬带着人轻松翻入院中,正躲在一处假山石后。
巡逻的队伍正从眼前的抄手游廊走过,昏暗的烛火下,领头人目光警惕,神情冷硬。
待队伍再次远去,喻扬才探出头去,她望着那队人离去的方向,紧紧蹙起眉头。
“阿兄觉不觉得那领头人有些眼熟?”她伸出手,扯了扯祁归的衣袖。
为了方便行动,喻扬特意为祁归寻了一身黑色窄袖圆领袍,她一动,他的手腕便随之摇晃着。一个未收力,一个未在意,祁归的手便撞在了粗糙尖锐的石面上。
那苍白如玉的肌肤迅速泛起红。
喻扬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松开他的袖口,“抱……抱歉啊……”
祁归只轻扫了一眼,便将手收了起来:“无碍。你方才说的那人,正是我们初到苍州时,在渡口遇见的人。”
喻扬心思迅速翻转起来,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市舶使是何人?”
他蹙眉抿唇,神情冷肃:“转运使卢谅兼任。”
“所以卢谅得知我们即将抵达苍州,提前派人在各处渡口官驿盯梢?他这般做法,不就证明心中有鬼吗?”
若他为官清廉正直,何必担忧巡察使是否到访?
“按照巡逻队脚程,大约一炷香时间回到此地。你我需抓紧时间找到货簿。”祁归道。
喻扬正色地点点头,随后抓住他的手腕,“那阿兄可要跟紧我了!”
掌心的温热透过单薄衣衫,烙在他常年冰凉的腕骨上,她拽着他,一路掠过黑暗,待他再次闻见那股清香时,他们已经来到一处院落外。
“就这儿吧?”她鬼鬼祟祟地探着头张望。
祁归垂头扫了眼她的手,喉结上下滚动着,“进去看看吧。”
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尖细纤薄的匕首,轻松撬开窗,随即先一步翻了进去,而后探出手来:“来吧。”
祁归无言,眸光在她掌心停留片刻,便将手交给了她。
窗扇再次合上,喻扬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亮起了火。
此处正是市舶判官的值房。
架上列排着历年来苍州港的商船进出货簿。
二人在屋中翻找了些许时间,才在一沓账册下找到了最近时日的货簿。
最近一笔记录正是五天前。
上面记有:“定顺昌六年元月廿三,舶午龙,载青瓷三百,蓝瓷二百,……,赴高国,舶脚计银若干两。”
此页后还用朱墨写了一笔:“已核,舶午龙,载青瓷三百,蓝瓷二百,……,赴高国,舶脚已缴银千两。”
朱墨下还盖了市舶院的官印。
午龙乃盛家的商船。一艘海船造价千金,并非所有商户都能造船。没有船的商户则可搭别家的船,只要照例缴纳舶脚和主家的酬金便可。
而所有船舶离港入港,载货多少,实核多少,皆会一一记录在册。这意味着盛家早前向市舶院提交的申请中便只有五百件瓷器,实际离港时也只有五百件,皆由市舶院判官核实盖印。若无提前报备,即便他盛家找到空船,也无法将货物运送出去。
那么盛满寻找空船,究竟想运送什么?
“若他们运的不是货……能是什么?”喻扬盯着货簿上的字迹,沉声问道。
“人。”
春日的深夜寒凉风大,拍打在门窗上,挤进缝中,呜呜咽咽似百鬼哭嚎。祁归的声音夹杂其中,顿时令喻扬起了浑身疙瘩。
“你的意思是世子?”
“两月前,安谨险些被人拐走,如今懿儿被拐,便证明京中始终有人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