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越

星历4026年，伽蓝境星。

正是早春，天气晴朗。

C大南门外美食一条街，一群猫排着队整整齐齐路过，满街区咪咪喵喵。

为首的狸花是个花臂，左眼刀疤，蓝黄异瞳，双目光射寒星，鱼骨斑纹皮毛浑如漆刷。它是这条街的丧彪老大，照例每天上午领着猫小弟们巡视街区。

等队伍走远，躲在石墩子后面的一颗灰色的球才动了动，“球”探出脑袋，两只脏兮兮的耳朵竖起，仔细探听八方。

和他窝在一起的大橘猫亲昵地舔他一口，秦邈一爪子摁在大橘脸上。

不要，谢谢。

大橘是这条街的老猫，年纪大，腿脚有些跛，打不过新来的猫霸王，每天东躲西藏，只能在那只猫霸王巡视完领地后才偷偷摸摸出来找食物。

老猫是一只性格温顺的猫，也是一位大家长，它的窝里养了五只小猫，全是它捡到叼回窝的小可怜，秦邈就是其中之一。

老猫同时也是一位好老师，在它手底下就不可能有一只不会舔毛的脏猫，秦邈是第一只。

秦邈是最近才到这附近来的小新猫，初来乍到，外观看着却不怎么新，因为他不会舔毛，老猫为此很担忧。

不会舔毛的小脏猫，人类是不会喜欢的，人不喜欢，那就讨不到食物，以后会过得很惨。

事实上不会舔毛的猫多了去，一般来说，有大猫教很快就能学会，但秦邈来了大半个月，大橘把家里能舔的猫都舔了一遍，示范做了不知道多少次，秦邈就是学不会。

大橘是一个负责任的家长，它势必要教会这小脏猫舔毛，但它不知道，这只窝里胆子最大的小猫、灵魂其实是一个人类的灵魂。

秦邈今年18岁，高三毕业生，成绩不错，马上就要上大学了，睡一觉醒来穿越了。

他变成一只流浪猫，来到个陌生地方，吃不饱就算了，每天还被那只丧彪紧盯着，着实憋屈。

窝里那群小猫崽子已经有一阵子没吃饱过，偏又赶上那只猫霸王高强度巡视领地，食物特别难找，秦邈越想越窝火。

今天一定要弄到吃的，目标南街区，去找小卖部的老头子。

这已经是迫不得已的保底计划，小卖部的老爷子很大方，每次秦邈领着大橘去，那老爷子都会拿好几根火腿肠给他们，次数多了，秦邈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后来没怎么去找老爷子，和橘猫在街区里尝试寻觅食物，每天收获少之又少，有时候运气差和那猫霸王打上照面，到嘴的食物被抢走，还免不了和霸王猫干一架。

秦邈左前腿上几条抓痕至今还没好透，走路还会疼，正是前段时间和猫霸王打架挂的伤。

他可忍不下这口恶气，当时打起来，那猫霸王挠他，他就咬回去，就算体型小猫霸王一整圈，他还是把对方的脸咬破条口子。

他就是要让对方记住，他不是好欺负的猫。

秦邈迟早有一天要好好教训那只狸花猫，如今对方猫多势众，硬冲上去毫无胜算，大丈夫能屈能伸，什么时候报仇都不晚，他得静观其变，伺机而动，再择准机会后发制猫。

橘猫又开始舔他的脸，暖热的舌头刮得秦邈的脸痒痒，他抬起爪子摁住大橘的嘴努子，甩甩脑袋，又往石墩子外面瞧。

目光被路过学生手里的电子产品吸引，秦邈小幅度地眯了眯眼。

这是秦邈来这地方的第十六天，他已经看见过很多次那种戴在手腕上的电子产品，经他观察，这里的人不用手机，使用的是一种类似电话手表的手环，外观细窄，戴在手腕上，点击后能展开蓝色光屏，有点像电影里设想的未来世界，人们都用上的全息产品，很炫酷，但也让秦邈更加茫然。

他到底到了个什么鬼地方？

人还是人，没有外星人也没有异形人，顶多周围的建筑看起来更具科技感一些，但城市中也存在老街区和老建筑，和他曾经生活的地方差别不大，却又给他很不一样的感觉。

秦邈目送那位摆弄全息面板的学生离开，目光又一凛，眯眼观察周围。

猫霸王不在了，是时候行动。

秦邈领着橘猫飞快往南街跑，虽然他腿不长，但胜在身形灵敏，奔腾起来像悬浮在空中的球，高频晃动的四条腿只能看见残影。

跑一段后，秦邈停下来往回看，确定橘猫跟上了才继续往前。

昨晚下了雨，地面半干半湿，不少坑洼积水，南街这片儿是老街区，地板年久失修，黄红色老式方形地板砖犹如反步兵地雷，秦邈不慎踩上一块松动的地板砖，积在下面的黑水全部从缝隙里涌出来，沾了他一身。

秦邈：“……”

他定在原地，低头一看，灰色的毛变成了黑色。

大橘气喘吁吁追上来，歪着脑袋盯他几秒，似乎是在做某种挣扎，最后还是慢慢挨过来给他舔毛。

今天的小猫是臭的，大橘舔着舔着停下，皱着脸吐了吐舌头。

秦邈：“…………”

眼看大橘又要凑上来，他再一次把对方推开，抖抖身上的污水，继续往小卖部奔跑。

这可把大橘急坏了，咪咪喵喵去撵小猫。

等等啊，人类不会喜欢小脏猫的，先舔毛，舔干净了再去！

秦邈比大橘小了一整圈，却灵活得很，大橘追半天追不上。

快到正午，雨后天晴朗，太阳不烈，老爷子躺在小卖部门口的躺椅上，手旁的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时事新闻，他闭目养神，摇椅前后轻晃。

秦邈来到摇椅旁边，端端正正坐下，仰头，脆生生一声：“喵。”

大橘冲上来就要把他叼走。

不过还是慢了一步，老爷子听见猫叫，眼睛都没睁，交握放在身前的手松开，往下探，摸一把小猫头，摸了一手的泥水。

“呦。”

老爷子睁眼坐起，看一眼沾了泥的手，再看一眼椅子边上的猫：“怎么把自己弄成泥巴团了呀？”

秦邈有点尴尬，倒不是因为自己脏，而是因为把老爷子的手弄脏了。

大橘在旁边急得转圈圈，老爷子笑着起身，去屋里拿了湿抹布来，蹲下伸手：“来。”

秦邈乖乖把爪子抬起放在老爷子手心，又给老爷子手上踩了一团泥，他赶紧往回缩爪子，被老爷子逮住，用那张抹布上上下下擦了三四遍。

老爷子手劲儿大，擦得秦邈直眯眼，耳朵往两侧压成飞机机翼状。

抹布在水桶里过了好几遍，桶里面的水浑浊了，猫干净了。

秦邈看一眼旁边的玻璃柜，看清自己本来的样貌。

他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短腿肥尾，毛发厚实，只是这会儿被湿抹布擦拭过，一部分毛发软塌塌黏在一块儿，一部分毛发蒜瓣一样层层翻开，看起来有点凌乱，还有点呆傻。

一般来说，毛发沾水会触发猫咪的舔毛代码，但秦邈没有这项技能，他杵着一动不动，尾巴左摇右晃，瞅得旁边的大橘忧心忡忡。

大橘心想，这或许真的是一只傻孩子，要实在教不会，养在身边有它帮忙舔也行。大橘劝服自己，上前来又帮小白猫理毛。

老爷子拿了两支猫条过来，拆开喂给它们：“新进的猫条，你们先尝个新鲜。”

秦邈变成猫到现在，伙食五花八门，火腿肠居多，还是第一次吃猫条，味道怪怪的，嗯……再尝尝。

吃完猫条，他咂咂嘴巴，挨着躺回躺椅的老爷子趴下，把爪子埋在肚子毛下面，眯着眼睛陪老爷子听广播。

广播是秦邈目前唯一获取信息的方式，老爷子手腕上也有电子手环，但秦邈从没见他用过，每次来老爷子这，他老人家基本上都在听那老式收音机。

带着滋滋电流的声音从收音机里流出，像融合了沙沙的白噪音，虽然声音忽高忽低，还偶尔卡壳，但这种声音能让秦邈心平气和。

“一男子被猫绊倒造成七级伤残，向猫主人索要30万赔偿。”

“一学生毕业找工作未果，刮彩票中奖500万，五年后刮彩票又中500万。”

“……”秦邈睁开一只眼睛瞄一眼收音机。

这都是些什么？没点有用的吗？

他看见大橘绕去老爷子腿边，把那张大猫脸压在老爷子小腿上蹭来蹭去，就想起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

窝里那几只小猫还嗷嗷待哺呢。

大橘撒娇很有一套，它教过秦邈几次，秦邈却始终觉得别扭，坐在地上的屁股像着了火，烫得扭来扭去，就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儿。

原地做了好久心里建设，秦邈才慢吞吞挪过去，趴在老爷子另一条腿上，僵硬地叫了两声。

不像大橘那样亲昵的喵叫，声音硬邦邦的，叫完觉得差点火候，急中生智用脑袋硬核地撞了老爷子的腿两下。

大橘看得心惊胆战。

明明师出同门，窝里其他小猫都叫得很软很乖，小白这烟嗓口音上哪学的啊？

秦邈被大橘盯得心虚，意识到刚才好像不是蹭而是在撞，尴尬地咪一声。

他拧巴极了，瞅一眼老爷子，清清嗓子重新叫。

秦邈是一只幼猫，音色带点奶音，虽然还是僵硬，配上这张酷拽猫脸，竟有种诡异的萌呆感。

老爷子没睁眼，靠在躺椅上懒洋洋地笑，用脚掂了掂小白和大橘：“你们啊……”

秦邈挂在老爷子小腿上，后爪悬空，被掂这几下像在荡秋千，一上一下，后爪踩落在地上，爪垫开花，踏来踏去，像在跳奇怪的芭蕾。

“军事快讯，南部战区传来捷报，驻扎战区两年的第一军团成功拿下混合区。大战告捷，军团将在月内凯旋。据悉，这是最高军团强势夺下的第三个混合区，让我们为他们的付出致以最高的问候——”

声音戛然而止，是老爷子把收音机关了。

秦邈抬头看向起身往小卖部里走的老爷子，若有所思。

南部战区？驻扎军团？混合区？

最近在打仗？驻扎军团是什么？不应该是人民解放军吗？

还有这个混合区又是什么？

老爷子带了包火腿肠出来，拆开，递给秦邈两根，递给大橘两根：“拿去吧。”

大橘用发腮的胖脸蹭蹭老爷子的手，喵喵叫得相当黏糊。

秦邈回神，踱步上去，照模学样也蹭了蹭老爷子的手。

他同大橘叼着火腿肠往回赶，路过刚才那片反步兵地雷地板时十分小心谨慎，还是不慎踩中一块松动的板砖，一秒又变邋遢猫。

秦邈原地僵了几秒，抬头，看见走在前面的橘猫被忽然从巷子里窜出来的狸花猫扑倒。

橘猫滚出去好几圈，嘴里叼的两根火腿肠掉落在地上，被狸花猫身后涌出来的猫小弟们争先恐后咬住、扯破、一分钟不到就被分食得一干二净，连渣子都不剩。

狸花猫转头看向秦邈。

秦邈后退一步，看一眼被狸花猫踩在脚下的老橘猫。

平日里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老橘猫这时很狼狈，身上滚满泥水，本就有些毛病的后腿被狸花猫压着、止不住地哆嗦。

秦邈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