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英国人的里
民国三十年正月,一条挂英国旗的邮船离了香港往南开,船上载着印缅马军事考察团。
这个团的来头大得吓人。团长商震,陆军上将;副团长林蔚,委员长跟前的人;随行的还有第五军军长杜聿明中将,参谋本部一串少将高参,外带空军、海军、外交部、财政部各来几位。三十几号人挤一条船,见了面握手,握得也热络,一转身各自回舱把门一带,谁也不服谁。
要办的事说穿了只有一桩:眼下中国通到外头去,只剩滇缅公路这一条,路的南头攥在英国人手心里。日本人真要南下,英国肯不肯放中国军队进缅甸?肯了以后又怎么个打法?先得把这句话问出来。至于问不问得出来,那是后话。
船上一天三顿西餐,肉炖得很烂,没什么味道。中国人吃不惯,也吃。吃到第十天,张妙妙说她想喝一碗稀饭,就着咸菜——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个人的筷子都慢了半拍,想是都想的,说出来就不合适。
这么一个团,随员的名额自然金贵。跟着走一趟,回去履历上添一笔“随印缅马军事考察团出国考察”,往后见人矮不了半截。津贴花完就没了,这一行字却能跟人一辈子。重庆城里托关系的把门槛都踩塌了。
翻译处一共四个位子,三个有来头。
查良铮,天津人,西南联大外文系,写诗,笔名穆旦。海宁查家的子弟,族里在重庆做事的不止一位,这一趟原是族叔的意思,说读书人也该见见世面。他自己不提这些,就是抄稿最慢,两行抄下来非得停一停,琢磨这一句该不该这么写。写诗的人手底下过不去这道坎,一天抄不满人家半天的量。
张妙妙,山东济南人。她爹从前在山东省府任事,如今在重庆某部挂着差,她是家里递条子进来的。条子递得毫不遮掩,她自己还当笑话讲过好几遍:“我爸拢共写了两行字,比他给我写的家信还长。”
郭兴豪,姑父在外交部。这人心细,四个人的帐都归他管,谁买了几块肥皂几张邮票,月底一分不差算给你听。
第四个是林安。没条子,没姑父,笔试口试一场一场考进来。
青年干训班那年招翻译,考两天,取十四个人,她第一。笔试第一倒也罢了,口试那一场她把第二名甩出一大截,主考的洋教习听完还多问了两句闲话,问她在哪儿学的英文。
第二名是个男生,姓什么林安早忘了,只记得榜一贴出来他就红了眼圈,站在墙根底下抹了半天。那排冬青才种下不久,矮,遮不住人,来来往往的全看见了。
后来分在一处办事,这位同僚很爱说怪话:我们这些土里生土里长的可比不了人家从外国回来的,人家那是打小听着长大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总要往林安这边瞟一眼,瞟完赶紧看别处。
有一回他说得更透,说也不知道某些人的英文里头,有没有一点越南口音。
林安冲他笑了笑,没接茬。
她心里想的是:还真没有。她的英文不在西贡学的,在另一个地方学的,那地方连年份都还没到呢。
这话一个字也说不得。她只好在心里替他叹口气——一个人把力气全花在挑别人的短处上,日子过得可真够苦的,何况短处又不生利息。
林安今年二十二,生在西贡,祖籍福建。前年父母搬去重庆,赶上日本人炸重庆,人没了,房子也没了。信辗转到昆明隔了大半个月,写得很短,末了劝她节哀。重庆城里她连个能蹭饭的亲戚都没有。
翻译处的月饷比中学教员高一截,出国这三个月另有津贴,团里管吃管住,她一个钱不花。皮箱底下压着一只装饼干的铁盒子,英国货,盒盖上印着两个跳舞的洋人,漆掉了一半,跳得只剩半截腿。盒子里有多少她自己清楚,还差多少她也清楚。
四个人里她英文最好,报告的英文本归她一个人包。不是没人肯替她抄,是她不爱把活推给别人。她心里有本账:活是活,钱是钱,人情是人情,三样搅一块儿,最后算不清的总是自己。
累也累在抄。
考察团的报告要呈军事委员会,一式六份。船上倒有台打字机,锁在文书科的木箱里,钥匙在刘秘书身上,轻易不开,于是全靠手抄。用的是重庆带出来的直行稿纸,纸粗起毛,蘸水笔尖走上去打滑,写快了就洇。翻译处这间舱在船尾,紧挨机舱,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更闷,手心一出汗,纸就洇软了。
长官改一遍,他们重抄一遍。改到今天,参谋本部冯衍少将那一份已经是第三稿。人抄到第三稿,不说两句怪话根本抄不下去。
说怪话的通常是张妙妙。她把前后两稿捧到灯底下比了半天,末了拍着桌子宣布,这两稿根本一个东西,通篇就动了一处,把“颇为”改成了“甚为”。
“人家是长官。”郭兴豪头都不抬。
“我知道人家是长官。”张妙妙把稿子往桌上一撂,“我是怕他还有第三个说法。”
“要不要我替他想一个?”林安也没抬头,“最为、极为、殊为。三个,够他改到仰光。”
张妙妙“噗”地笑出来,拿笔杆点着她:“亏你想得出来。”
“我这叫替长官分忧。”
查良铮在那头接了一句,说“殊为”不行,太文,商团长念不出来。张妙妙一听更乐了:“那就‘很为’,通俗,一听就懂。”
四个人笑了一阵,笑完照旧低头抄。机舱在脚底下咚咚地响,响了两个月,谁也不觉得吵了。
抄到快天黑,林安手里那一份完了。
她往回翻着核对,核着核着停下来,把冯衍那一稿抽过来摊在旁边比。比完没作声,又去把唐保黄少将那份找出来,三份并排铺开,一样一样地看。
“你又干吗呢?”张妙妙探过头来。
“冯长官这一段写的是东瓜,唐长官那份写同古,商团长的稿子上头是东吁。”林安拿铅笔杆挨个点过去,“一个地方。”
“不能吧。”
“英国人印的是Toungoo。三位长官谁也没写错,就是各写各的。”林安把铅笔一搁,“我这半个月抄下来,仰光、腊戍、曼德勒、毛淡棉,没一个干净。曼德勒我见过三种写法,其中一种我怀疑是抄稿的人打了个盹。”
张妙妙“嗨”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那也不归咱们管。你照原样抄上去,回头审稿的自会统一。”
“要是审稿的也没瞧出来呢?”
“那更不归咱们管了。”张妙妙笔下不停,“我爸跟我说过一句:在衙门里当差,办对了是应该的,办错了是你的,多办的更是你的。你把这事挑出来,人家问你,你怎么答?说三位长官都写错了?”
林安“嗯”了一声,人却没动,拿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三位长官同乘一条船,同看一份材料,落到纸上是三个名字——可见他们手里的图本来就不是一张。既然不是一张,那这张跟那张上头,还有多少地方顶着两个名字,或者干脆两个名字标在两处?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摇了摇头,觉得想远了:测绘局年年印地图,参谋本部人才济济,这么明摆着的事怎么会没人想到,轮不着她一个抄稿子的操心。
“你魂儿哪儿去了?”张妙妙拿笔杆敲了敲桌子。
“我在算我要不要多管闲事。”
“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林安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黑面子,边角磨得起了白毛,昆明花两块钱买的,“不管。就记一记。左边中文,右边英文,后头注上从哪儿看来的。”
“记它干吗?”
“记着不费事。”
张妙妙凑过去翻了两页,翻到中间那一页,上头画着半个卡车轮子,底下注着“钢板弹簧,五片”,就问她这算哪一国的地名。林安说走神的时候画的。张妙妙“啧”了一声,把本子推回去:“你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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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长官们在餐厅开预备会,四个翻译叫去倒茶记录。
餐厅本是吃饭的地方,收拾出来开会。长桌铺一层绿呢子,中间摊开一张缅甸地图,四角拿茶杯压着。茶是团里从重庆带出来的龙井,杯子是英国船上的白瓷,杯口镶一道金边,泡龙井不合适,也只好这么泡。
商震坐主位。这位团长今年五十二,山西人,山西话重得像从瓮里发出来的。早年在晋军里当过将领,后来投了中央,一路做到上将,如今连外事这一摊也兼着管。他的英文水平大致停在点头yes摇头no,这一点丝毫不妨碍他在酒会上跟人握手举杯哈哈大笑,宾主尽欢。开场先讲二十来分钟:这一趟出来的意义,中英两国唇齿相依,在座诸位责任重大。
副团长林蔚接了三句:明天上岸,商团长主谈;谈的范围以重庆的电令为准;超出范围的当场一律不答复。这位五十上下,很瘦,军装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平常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三句说完两手往桌上一搁,一晚上没再挪动过。
再往下就没人管什么规矩了。
冯衍要看兵力配置和补给储备,说别的都是虚的;唐保黄说先得把中英联合作战的名义定下来,不然人家的门你都进不去。两位同是参谋本部的高级参谋,平日同署办公,一到这种场合就要顶。顶了半个钟头,海军的插进来说港口也得看,外交部的说话要留余地,财政部的问经费谁出。屋里烟越抽越浓,茶换过两遍,绿呢子上落了一层烟灰,谁也不去掸。
商震始终笑眯眯地听着,听到哪一句都点头,谁瞧他都像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林安在下头记,记着记着就跟不上了。倒不是他们讲得快,是实在挑不出几个实词往本子上落——一晚上的话拿筛子筛一遍,剩下的怕装不满半只茶杯。
她提着铜壶挨个添水。壶是船上的,黄铜,很沉。添到第三圈上,听见侯腾上校在念一份英国人的手册。
“仰光到腊戍,铁路。腊戍往北到昆明,公路,六百六十。”
冯衍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六百六十里,卡车一天两百,三天半也就到了。这条线不成问题。”
林安的手停在半空。
铜壶挺沉,壶嘴还冒着白气。她端着,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道:英里,一英里合一点六公里,合三点二市里;六百六十英里,就是两千一百多里。三天半?三天半连一半都跑不到。
开口,就是当着一屋子将军纠正一位少将,说了不见得有人听,说错了倒是她的;不开口,这话就这么过去了,回头卡车真按一天六百里排,排出来的计划书连废纸都不如。
她学的是机械,这几年别的本事没长,见着不对的数目字就浑身难受这一样倒有增无减。那股难受劲儿顺着胳膊爬上来,比壶还沉。
她把壶往托盘上一搁。
“报告长官。”
满屋子人回过头来。
冯衍看了她一眼:“你说。”
“英国人这个数目,是英里。”林安说,“不是华里。”
烟还在往上飘。隔了两三秒,唐保黄问:“差多少?”
“一英里合三里二。六百六十英里,两千一百多里。”
冯衍的手还搁在桌上,慢慢把手指收了回去,收回去又去摸烟盒,摸到一半才想起嘴上还叼着一支。
“照方才那个算法,”林安顿了一下,“咱们的卡车得一天跑六百里。这个我怕不好办。山路拐一个弯,图上不添半分,轮子可得多走好些。”
商震“哈”地笑出来:“那不成了神仙车了!”
屋里几个人跟着笑,气氛松了一松。林安趁这个空子退回半步,补了一句:“我也是瞎算的,还得请参谋处核算。”
“瞎算”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都嫌太假,可这两个字管用,一屋子的脸色果然都好看了些。
侯腾把手册合上,在那一页里夹了张纸条,抬眼朝她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杜聿明这时候才把手里那支烟按灭。这位第五军军长还不到四十,一身呢子军装从领口扣到袖口,屋里这么热也没解开一颗。他一晚上统共没说几句话,这会儿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仰光到腊戍,铁路走几天?”
侯腾翻了翻手册:“三天到四天,看车皮够不够。”
“腊戍到昆明呢?照林小姐的算法。”
侯腾拿铅笔算了算:“顺当的话六天。赶上雨季不好说。”
“那就是十天。”杜聿明把手收回来,“要是一直等到英国人开口请我们进去,我们再从昆明动身,人走到缅甸南边已经是第十天上头。日本人从暹罗那边过来要走几天,诸位自己算一算。我的意思是,这一条明天先跟英国人讲清楚,别的都可以往后放。”
商震点头:“对嘛,光亭讲得很实在。”
会散得很晚。
四个人收拾茶杯。茶泡了一晚上早成了酱色,杯底一圈茶垢,指甲抠不下来,回头得拿盐搓。林安合上记录本,一晚上写满七八页,翻回去一看,能落到实处的没有多少。
她低头往托盘里码杯子,一抬头,正撞上杜聿明。
那人站在门口,回身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地图,看的工夫比方才争了半天的两位都长,末了收回目光:“你是哪个学校的?”
“报告长官,西南联大。”
“学什么的?”
“机械工程。”
她答完照例等着下一句。这四个字她说过许多回,底下跟着的多半是“女孩子学这个做什么”,客气些的“那倒难得”,那语气跟看见猫会作揖差不多。
杜聿明“哦”了一声,像是也没打算再往下问,转身出去了。
林安端着托盘站了一会儿,还有点不习惯——预备好的一句话没处使,卡在嗓子眼里。
第二天早上,杜聿明跟林蔚提了一句,说翻译处那个林安,脑子活。
林蔚正在看电报,“嗯”了一声:“哪个林安?”
“昨天说英里那个。”
“哦。”林蔚把电报翻过一页,“记住了。”
林蔚这个人记性好,记住的事情照例不往外说,要说也总隔得很久,隔到人家早忘了这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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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船进了新加坡外海。
岸上一排一排白房子顶着红瓦,红得很新。港里泊着好几条英国军舰,灰扑扑的,比想象里旧,锈从铆钉底下淌下来一道一道。全船的人都涌上甲板,栏杆边挤得下不去脚。
旁边有个英国乘客扶着栏杆同人讲,说这里是东方的直布罗陀,全世界最结实的一座要塞,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