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一天太漫长了
你觉得那是错觉,但鼠标停在屏幕上的那一瞬,你心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看”的感觉忽然变得很具体。不是帕普在看你,也不是游戏里的什么NPC。那是某个更上层的东西,在数据流的另一端,像是掀开了门帘的一角,朝你这边瞥了一眼。
你甩了甩头,把那种莫名其妙的寒意拍开。
屏幕里,帕普的脚步已经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他走进去的速度比你预想的要快得多,仿佛他骨子里对这里的厌恶,已经变成了某种机械性的催促。
你操控着视角跟进去。
校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半度,可能是因为大门两侧的过道上方覆盖着密集的藤蔓和挡光板,让这里显得像是个自带阴影的封闭容器。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宽阔的操场,而是一块巨大的、贴满公告牌的告示墙。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各种纸张,A4大小的,手写的,油印的,颜色各异,有些甚至已经有了卷边的陈迹。
帕普的脚步在那面墙前顿住了。
你没有出声,只是让鼠标悬停在他身边,等着他自己开口。
[……哈]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
[朋友,看这个]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下巴,点了点告示墙正中央那张最醒目的大白纸。上面用一种极其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字体,写着几行大字:
【本周最佳匹配优胜者公示】
【AO榜第一组:陈宇(A)——何淼(O)】
【附注:该配对已进入自然繁衍观察期,请全校师生予以监督。】
你盯着那个“自然繁衍观察期”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底下那一长串像是批注一样的小字。那些小字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有人大半夜在这里用圆珠笔用力划上去的。
'今年第六次‘观察’了,还没怀上,是不是该换了?'
'换什么换,老陈才A了多久,身子都还没长全'
'管他长不长全,上个月交上去的表格有回音了吗?再拖下去要扣分了'
你看着那几行像是批注又像是闲谈的涂鸦,胃里那种翻涌的感觉更浓了一分。
这不是什么恋爱故事。
这是把两个活人放在一个玻璃箱里,按着计时器看他们什么时候下崽。
[他们管这叫匹配]帕普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种轻飘飘的讽刺感变得更浓了,[好像买猪肉的时候挑一挑肥瘦似的]
你很久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屏幕上那面阴森森的告示墙,和公告栏上方那些长势诡异、仿佛被什么东西滋养得过度旺盛的藤蔓。阳光照不进来,但这里也不显得昏暗。这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被高功率日光灯时刻照着的人工白昼感,没有阴影,也就没有藏身之处。
你看着帕普。
他站在那面墙前,穿着那件大一码的A校服,身影在那种苍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他没有发抖,也没有咬牙切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公示单,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展览品。
[……其实我刚才在门口,有那么一小会儿,觉得自己走了也就走了,反正这破地方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是我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那些名字,看到那些附注……我就忽然觉得,不对]
他转过头,目光朝着你的方向。
[如果连这一小块地方都不能动,那我昨天在医院里,在医院那些空房间前面发疯,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对话框里的光标跳跃着,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太轻了。
你低头看着游戏界面的角落,那里没有任何异常提示。那行灰色的、关于“系统核心检测区”的警告字迹,像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你知道,帕普不知道论坛,不知道上面可能是什么,不知道你正在看这个游戏时的错愕。他只知道他看到一个发烂发臭的猪圈,然后他想把这里烧了。
你[进去吧。]
你最终敲下了这三个字。
帕普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那口憋在胸口的郁气吐了出来,迈开步子,向着告示墙旁那条通往教学楼的过道走去。
他的脚步踩在平整的、略显坚硬的石板路上,四周依然安静得要命,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你听到他的呼吸声,从屏幕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即将呼之欲出的亢奋。
然后,屏幕右下方,那行灰色的系统提示,又一次、极其隐蔽地闪了一下。
【警告:请勿与该关核心人物建立深入因果关联】
【此操作将不可逆的影响后续数据格局】
你这次看清楚了。
你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停顿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你默默地把屏幕画面移开,跟着帕普的身影,绕过了那面贴满公示的墙壁,向着那栋沐浴在人工白昼中的教学楼走去。
你没有告诉他这行字的事,就像你刚才没告诉他论坛上那个惊悚的猜测一样。
反正他也不知道。
而你也决定,暂时假装自己也不知道。
你决定假装没看见那行字,但鼠标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右下角瞥了一眼。
灰色的字已经彻底消失了,仿佛真的是个错觉。
你盯着屏幕。
帕普的脚步在过道拐角处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走廊一侧那扇贴着封条的消防栓柜门,没有上前,只是用视线丈量了一下它和校长室大门的距离。
[……这破地方设计得还真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你没有理会他的碎碎念,直接调出地图界面的半透明图层,用鼠标在他脚下的位置画了一个虚拟的圈。
[你现在在副楼和主楼的连接通道,把你看到的所有门,窗户,楼梯口的位置报一遍。]
你敲下这行字,像个在做前期勘探的测绘员。
帕普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你会说'好,那我们冲进去砸烂那个公示牌吧'
但你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适应你这突如其来的分工,然后他啧了一声,迈开了步子。
[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他走得比你想象中要乖。虽然他的步子很大,带着一种被拘束的焦躁,但每到一处交岔口,他还是会停下来,侧头观察一下天花板上那个红点闪烁的监控探头,确认一下它的覆盖范围,然后才继续。
[东侧走廊,尽头是死路,锁着的铁门,门缝底下能看到灯光,里面应该有人。]
[大门左侧的第二扇窗户,焊死了。右边那扇是活页窗,滑轨有点生锈,应该能撬开。]
[墙壁上有两根裸露的管道,应该是暖气管。如果从二楼往下滑,这种管子可能承受不住我的重量。]
他用一种极快的、几乎没有停顿的语速把这些信息吐出来,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扫描仪。他不像是在看风景,他是在用脚步丈量牢房的边界。
你没说话,只是把他的话一条条记在脑子里。
效率意外地高。
……
他在走到第二段回廊中间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障碍物。而是走廊尽头,有个穿着同样制服的omega学生,正抱着一个文件夹,低着头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那个O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时间点走廊里还会有别人。他抬起头的瞬间,和帕普对上了视线。
帕普的身体在那一刻绷紧了。
那种绷紧不是恐惧。是你非常熟悉的那种,像是狗绳子突然绷紧的张力。他下意识地向前垮了半步,下颌线压紧,眼神里那股还没完全散去、还泛着昨晚医院里的狠劲,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个O压了过去。
那个O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没有急着让他道歉或者收敛。